一楼大门口内的正中央,即是上下二楼的大楼梯。大门除外围绕着楼梯间,一楼四周皆是街道的常设办事部门和科室。从南向的八角楼起,依次为党委办公室、城管科、劳动服务站等。北面的八角楼是行政办公室,之后分别是工业办、民政科。
楼上南侧一排主要为街道党委领导和党办主任等的办公室。街道主任、副主任等,在二楼北向一排房间内办公。二楼的西边是两间一大一小的会议室。
楼上临街朝南的八角楼和北向的八角楼,分别是街道党委书记严书官与办事处主任卢榕生的办公室。
位于一楼南侧的党委办室内宽敞明亮,四张办公桌以两张为单位合并起来,一前一后分别摆放在左右两个窗口旁。在办公桌旁,分别放有两张主要供来访者坐的藤木沙发。虽然其中也有一张办公桌是属于党办主任余戬锋的,但他极少在此办公。因而党委办在满员情况下,通常就三个人在岗。
余戬锋与林文睿同年(一九五七年)出生,但林文睿是三月十六日出生的,比十二月份出生的余戬锋大了几个月。余戬锋当初也与林文睿同年,同样以病残属照顾对象的名义,少受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之苦,一样通过关系进入仓前山街道,一同当起了临时工性质的“街道弟”。每天上下班时,他们跟企事业单位里的国家干部一样,手里也拎着个当年全国流行的黑色文件包。
早在“文革”之前,林文睿从其它学校转学到火炬(天安)小学就读时,隔壁五年三班的余戬锋即是学校里的红人,高个子的他,不仅书读得好而且政治思想觉悟高。一直担任学校少先队大队委的大队长。当时的区“三好学生”余戬锋,就成了少年林文睿心目中,一障难以攀越的高峰。尽管林文睿后来也当上中队委,可一跟鹤立鸡群的余戬锋相比,林文睿在心中难免就自惭形秽了不少,自信心就狂跌不止。
林文睿这种源于余戬锋的自卑感,到了上中学的时候,有了较大的改观。因为中学里的生源来自附近几所不同的小学,开学一段时期以后,余戬锋在与众多来自其他学校的“顶尖高手”较量中,不断失去往日小学中的种种优势,昔日傲人的光环逐渐黯然失色。
林文睿的内心却从中获得了某种无形的慰藉,对失落的余戬锋心理也平衡了不少。
虽然他们表面上互不认识,彼此之间从未当面交流过。
但世事难料。就在一九七四年四月,谁会料得到中学毕业近一年后,他们俩竟在文革(仓前山)街道办事处相聚,并一同当起了“街道弟”?那时,街道的办公地点还在麦园路上面。在街道一同当临时借用人员,也没啥值得炫耀张扬的。俩人见面当天寒暄之时,英俊高挑的余戬锋,完全没了儿时那股趾高气扬的神气。取而代之的是,他对文弱书生林文睿,这个当年小学邻班毫不起眼的同学,能够进入街道工作的背景的好奇与关注。
由于余戬锋先于林文睿进入街道办事组工作,而林文睿暂时被安排在工业组做协助工作。此刻,在林文睿的心里,可比谁都亮堂,办事组可是革委会领导办事的核心部门,整天围着单位里的主要领导转。余戬锋不仅抢占先机,而且身居中枢位置,他为自己今后的仕途晋升奠定了极为有利的基石。反观自己供职的工业组,不过是街道一个普通的职能部门。
林文睿呆望着余戬锋那逝去的背影,久违的余戬锋早期那种难以逾越的高大形象,在林文睿心中又死灰复燃了,尽管现在林文睿对余戬锋这种自己心目中的印象非常反感,他急欲努力扭转这种不争气的心理颓势,但似乎收效甚微。因为在他的潜意识中,余戬锋对他的现实阻碍作用,变得更为实际迫切了。
何况如今的余戬锋,虽然跟自己一样,也仅是个临时借用人员,但依然是单位里的红人。林文睿刚来上班,还不知其所以然。
余戬锋轻而易举地从领导口中了解到林文睿的背景后,对林文睿的印象感观也恢复到从前,一个平常普通到毫不起眼的小学隔壁班同学。只是后来多次在与林文睿闲聊中,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林文睿在羡慕自己之余,不觉中还依稀透露出了一丝对自己的嫉妒与不满,这理所当然地引起了余戬锋的警觉。
从此,余戬锋对林文睿尽量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懒得跟他搅合在一起闲扯。
从余戬锋的口风中,林文睿无从得知有关他进入街道的真实背景资料。不久,林文睿终于从侧面打探到余戬锋的关系背景,原来余戬锋的一个叔叔是区知青办的副主任。林文睿恍然大悟!怪不得如今屈就为街道临时工的余戬锋,依然吃香如故啊!揭开余戬锋光环背后的这一奥秘后,林文睿心理的压力不增反减,并因此心宽气缓了一些。因为林文睿现在总算搞明白了,余戬锋至今在单位里仍旧是个大红人,主要靠的是他有一个手握知青生杀大权的叔叔,而非余戬锋本人拥有什么三头六臂的超人能耐。
但余戬锋为啥每次在自己面前,都绝口不提他的这位叔叔?难道在他的潜意识里面,自己也是他的一个潜在威胁?担心将来可能与他竞争,成为他的政敌?对余戬锋起了强烈妒忌心的林文睿,偶而也会心思过敏,变得多疑猜忌起来。
虽然现在林文睿还没摸清楚,当年余戬锋在读小学高年级时,大红大紫出尽风头的背后,是否与他的叔叔有关。如今这是一桩无关痛痒的小事了。摆在面前铁的事实是,余戬锋背后有硬朗的社会关系支撑着他。这才是关键的幕后决定力量。
林文睿恰恰匮缺这种起决定作用的关系背景。这是他踏上从政之路先天的致命缺陷。这决定了他后天如果想在官场上有所作为,一路上必然充满荆棘举步维艰。意味着今后他在仕途上每向上攀登一级台阶,都都一定要比别人多付出许多艰辛的努力。但他无怨无悔仍充满自信,他要沿着自己选择的道路坚定地走下去,直至登上自己预期的权力巅峰与实现自己政治宏图的那一天……
起码现在的林文睿对自己的未来是如此踌躇满志的。
林文睿凭任自己敏锐的政治嗅觉,意识到余戬锋的实力绝不可小觑。他预感到余戬锋将是自己仕途上的一个劲敌,不久的将来难免会与之明争暗斗。目前,既然余戬锋占尽先机,自己处于被动劣势,要想打个翻身仗,未来与他之间肯定少不了一番鏖兵酣战。但眼下明智的策略应是,不动声色避其锋芒等待时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暴露自己。
七十年代,在仓前街的亭下山附近,亭下路的两侧等地方大多也是木屋毗连区。其间虽说多是单门独户的,但左邻右舍之间通常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墙,邻家间的隔音、私密效果较差。谁家要是出了啥特别事,如不及时注意防范,不经意间“泄密事件”即在邻里之间悄然发生。
位于亭下山上的亭下路段西侧,即离原来爱国路上的美国领馆遗址不远,住着一户杨姓普通人家。他们一家三代同居但不同堂。原来在这个双职工家庭中,主要由于杨氏的妻子吴蔷薇,生性自私乖戾,容不下一个已迈入耄耋之年的孀寡婆婆。她对婆婆冷言恶语相加,逼迫她一人另起炉灶。邻里们对吴蔷薇的所作所为,背后也颇有微词。
夫妻俩时年四十有余,育有两男两女,长女长子均已长大成人。大女儿按照国家政策的规定,早在高中毕业之后,就被安排到福建尤溪山区插队务农。
排行老二的长子杨曦,身材比较单薄,他是母亲吴蔷薇的心头肉,吴蔷薇本不想让他去乡下受苦,奈何在他之下还有两个读初中的弟妹,根据当时的上山下乡政策,他也不属于照顾对象。面对不断上门做思想动员工作的街道居委会干部,吴蔷薇护犊心切,她挖空心思寻对策,心想如果杨曦一定得下乡插队,那也一定要到就近的地方去!她想到了自己的祖籍地,福建闽侯县的南通镇,那是一个邻近福州市的郊区农村。那里至今还生活着自己的几个远房弟妹,多少会照顾到杨曦。
一九七三年十月,将长子杨曦安置到自己的老家南通插队落户后,母亲吴蔷薇的心里总算踏实了下来。
然而,杨曦到南通务农没熬几个月,长期高强度的农活劳作,比如,挑粪、挑水、灌溉、开垦、松土、平地等,加上吃住条件相当的艰苦及农村生活的单调乏味,令原本生活相对安逸身材单薄的杨曦难以招架,叫苦不迭。
杨曦以腰椎疼痛需回福州治病为由,经常请假偷偷溜回家向母亲等诉苦。
母亲为此专程跑了一趟南通。她回到乡下跟远房的兄妹一合计,决定花钱买些礼物由兄妹出面,向大队及大队的队长求情,请求大队能开张证明,好让杨曦以伤病属照顾对象为由,能提前返回福州。
但当吴蔷薇揣着证明等材料到仓山区知青办,为长子申请办理病残回城手续时,被告知如今办理该手续,必须得市级以上医院开的疾病证明书才行。
正当吴蔷薇大失所望一筹莫展之时,突然间从门外进来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男子,向接待吴蔷薇的工作人员,要了一份什么材料后就出去了。吴蔷薇猛地抬头瞧他一眼,心里一亮,咦!这位不是隔壁邻居余戬锋的叔叔吗?待中年男子一出门,吴蔷薇便急不可待地问工作人员:“刚才进来的这位同志,在你们单位是干啥的呀?”工作人员平静地告诉她:“他是我们知青办的副主任。” 吴蔷薇一听,二话不说便兴冲冲地赶出来找他去了。
当白胖的吴蔷薇找到余副主任的办公室时,只见他正在里面会客。吴蔷薇于是就在走廊外等待。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一个多钟头。吴蔷薇实在等得不耐烦了,只好不时地往门内打探他们的谈话,盼望着他们能早点结束谈话。可里面的两个人似乎不为所动,仍旧交谈甚欢。
直至逼近晌午,吴蔷薇才得以进去跟余主任见面。吴蔷薇首先自我介绍是余戬锋的隔壁邻居。余伯俊主任微微一笑,回答道:“有印象。”接着他就忙于解释道:“刚才那位是劳动组的干部,他过来一起研究工作。真不好意思,耽搁了你不少时间。” “没关系。”吴蔷薇嘴巴上虽这么说,可心里根本不是这样想的。
但她对余伯俊的知青办工作非常好奇,随即,就将一肚子不满情绪抛到脑后,她异常关切地问余主任:“你啥时候调到在知青办工作的?我以前咋都没听说过呀?”余主任平淡地回答说:“调过来有一段时间了,区知青办也刚成立不久呀。”“哦。”吴蔷薇弄明白后,就开始摊出问题,向余伯俊寻求帮助解决。
尽管吴蔷薇说尽了好话,余伯俊也一再诚恳相告,现在办病残手续,正规医院的疾病证明必不可少。并告知她自己医院里没有熟人。吴蔷薇不禁大失所望,认定这个隔壁邻居的叔叔,并没真心给自己提供帮助。再则,由于之前的长时间等候,现在又到了午餐时间,她无法同时还得承受饥渴的折磨……
刹那间,吴蔷薇的脸上布满怨气,她“嗖”地直起身,双腿猛地一撑支开椅子,一扭头便气呼呼地径直往外迈去,连一声道别的礼貌用语也省掉了……
吴蔷薇这刹然间的超大幅度动作,令余伯俊多少有些瘁不及防,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一直呆望着她的背影至消失……
当晚,吴蔷薇的丈夫杨世杰下班回家。在听完妻子的一番讲述后,他思前顾后,深感妻子所为欠妥。最后,杨世杰出于担忧累垮孩子身体的考虑,动员妻子择日一起登门拜访隔壁邻居余伯熙。他的理由是:一、夫妻一起上门显得重视此事并尊重对方。二、诚恳寻求帮助并对吴蔷薇的失礼行为,赔礼道歉。
应该承认,吴蔷薇突然间的愤然佛袖而去,对知青办余伯俊副主任的心理刺激确实太大了,他在机关工作十几年,印象中还是头一回碰到这么失礼的人。
由于脑海里不时闪现出吴蔷薇那愤怒的一刻,使得当天下午的余伯俊没心事办公,他只好暂时搁下手头上的事情,捋了一下头绪,在想着法子怎样才能把这件事给补办妥了。
末了,他起身便去给他的哥哥余伯熙打电话。余伯俊将事情的经过告诉给哥哥后强调,无需特意上门跟吴蔷薇夫妇再解释一通。只当正常碰面时,跟他们说声“实在对不起,真的帮不上忙。”就可以了。余伯俊为此跟哥哥解释道:“主要考虑到她是我们的隔壁邻居,好像对方又是个不大讲理的女人,怕没处理清楚以后会影响不好,也担心可能因此会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他又特别跟哥哥重复说了那句话:“她问我医院有没熟人?你说一下,没有关系特别好的亲近之人,有哪一个头大的人,敢揽下这活?所以说,我们真的是帮不上忙,你只需好好耐心地跟她解释一番,就可以了。” 余伯熙认真听着弟弟句句在理的话,连连点头,不停地称“是”,表示完全支持他的说法。
放下电话,余伯熙不由地感叹起兄弟手足情深,血浓于水来。总算小时候没白呵护小弟啊!因为小时候他们生在农村,家里兄弟众多,父母疏于照看他们。余伯俊最小,经常受其他兄长的欺凌,只有为人忠厚的三哥余伯熙会挺身相护他。所以,余伯俊很争气,长大成人事业有成后,懂得知恩图报他的三哥。这不,侄儿余戬锋从办病残手续回城,到安排他进街道工作,还不都是好叔叔余伯俊一手包办下来的?
在余伯俊通过电话,跟他的哥哥余伯熙交过底之后的第二天晚上,晚饭过后,余伯熙一家还围坐在饭桌前聊天。这时,住左侧隔壁的邻居杨世杰夫妇,突然满脸堆笑上门拜访来了,妻子吴蔷薇的手上还拎着一袋水果。小孩们见状纷纷都离席散去了。
余伯熙夫妇连忙也笑脸相迎,夫妻俩一个急于挪椅子一个忙于端茶水,夫妻俩都生怕怠慢了这对稀客。主客落座入定后,杨世杰向余伯熙夫妇主动说明来意,并对吴蔷薇那天不辞而别深表歉意。好在弟弟余伯俊交过底,哥哥余伯熙一切都在应付自如中。由于余伯熙天生一副朴实厚道模样,同时,本身又是一个在单位里长期从事技术工作的干部,所以,他说话态度诚恳言语委婉中肯。他不回避弟弟已跟他交过底,更直截了当告知,如今相关的医院疾病证明书,真的得主任医师以上才有资格开具,控制得非常严。余伯熙再次替自己及弟弟未能帮上忙,向杨世杰夫妇连声“对不起”,赔不是。
余伯熙的态度及话语,让杨世杰他们哑口无言,只能连连点头以示礼貌。待交谈临近结束时,吴蔷薇心里有所不甘,突然蹦出一句话:“你们家的两个大孩子都安排得不错了吧?大儿子现在安排在三明当地工作了?”“嗯”余伯熙随之点头应和了一声。吴蔷薇仍不死心,再捅出暗藏杀机的一句:“余戬锋也提前返城了,工作也安排了,很不容易啊!真羡慕你们啊!”这时,敏感警惕的余伯熙妻子林馨宜抢先答话了:“余戬锋插队时表现好,是公社干部主动向上级推荐,让他提前返城工作的。他现在还没转正呢。” 吴蔷薇还想再深挖下去,但这时,杨世杰不断用桌下的脚,狠狠地敲了几下吴蔷薇的脚,暗示她不要再难为人家了,吴蔷薇这才作罢……
杨世杰夫妇只好悻悻然又提着那一袋水果回到了家。
两个人躺在床上,为孩子杨曦回城一事,少不了一阵长吁短叹的。吴蔷薇越想越不服气:“我们要是医院有熟人的话,还用的着找他们吗!瞧这俩兄弟都是当干部的,多会说话呀,明明不想帮你,还要摆出一副假惺惺的无辜样子,谁不知道他们家的次子余戬锋,是通过他的叔叔走后门提前回城的?” 杨世杰接下感叹道:“都怪我们自己没门路啊!只好让孩子多受苦了。” 吴蔷薇鼻腔内顿时一阵酸热:“要是曦儿身子骨强壮点,也让他去锻炼受苦一下,犯不着我们这般操心啊!”
夫妻俩聊着聊着,聊不下去了,陷入一阵沉寂……
杨世杰见妻子吴蔷薇还在断续抽噎,一转身本想抱住她的双臂安慰一下,不料黑暗中,一伸手竟不偏不倚抓住了吴蔷薇一 硕大的乳房。吴蔷薇立即用手挡开,呵斥了一声:“滚开!老娘没心情,别来捣乱!” 杨世杰一听乐了,笑呵呵地说:“我本来只是想抱抱你,安慰你一下,哪想得到这一抓就揪中了你的大荷包呀!” 吴蔷薇听罢,破涕为笑,用浑圆柔软的拳头,重重回敬了杨世杰一拳。
一瞬间,俩人像小孩子嬉戏似的,在床上相互乱抓乱咬乱摸成一团……
十多天过后,儿子杨曦又从乡下溜回家了,母亲告诉了他一切。杨曦听过后表现得很沮丧,一下子瘫软在椅子上。但又对隔壁的余戬锋下乡不到半年,就照顾回城显得嫉恨难忍。吴蔷薇眼巴巴瞧着宝贝儿子这副受苦的样子,也一脸无奈,只得好言开导抚慰儿子:“我和你爸真的没别的办法了,你只能再克服半年左右的时间,我跟你爸商量好了,改天我再下去找你的舅舅姨姨,叫他们跟大队的队长打一下招呼,拜托他们尽量照顾你一下,尽量安排你干一些轻松点的活,也只能做到这样子了。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要保重好身体。只要你的身体没大碍,妈就放心了。”
林文睿刚到文革街道上班时,街道里的工作人员总共才二十多人,且大多数人已成家立业。但这一点都不影响林文睿续写自己的罗曼史。年轻人中除了办事组的余戬锋、工业组林文睿以及劳动组的陈芸三个男性未婚外,仅剩文教组的张臻和人防办的郑卫红两个女青年未婚。张臻和郑卫红都是在编的正式干部。所以,三个临时工中,除了余戬锋这样的一表人才是个例外,其他的虽然也很不错,但因临时工的身份问题,难以获得单位内异性的青睐。
虽然明白简单的道理藏于众人心里,可表面上的正常交流还是必须的。一但情感交流出现彼此心灵愉悦的情况,可能产生试图逾越原来心理界定的念头,作出冲破世俗观念的大胆一试。
张臻是个端庄秀丽的姑娘,她肌肤白皙身材中等苗条。看到她的秀色,会让人联想起新鲜刚上市长势优良的大白菜,又白又嫩惹得众人喜爱。加上其纯正的北方血统,讲一口韵味十足的北方普通话。她的父母都是南下干部。她平常跟人交流都是说普通话,至于福州方言,她只会听而不善于说。
张臻的所有这一切,尤其是她的家庭出身,让年轻的林文睿暗中艳羡不已。但苦于自己乃一介无权势背景的临时工,更没有余戬锋那样的堂堂相貌及背景。于是乎,曾经何时,因强烈的暗恋与自卑,使年轻没有恋爱经验的林文睿,对张臻几近陷入单相思的绝境。张臻的一笑一颦,都曾令林文睿为之牵肠挂肚甚而魂不守舍。
张臻又何曾不知,林文睿经常有意无意过来怯生生地搭讪几句的用意。他越是这样张臻就越敏感细腻,越会往男女关系那一方面上去想。其实,张臻对一副白脸书生相的林文睿,并无半点反感。尤其,看他与自己说话时,时常会流露出莫名的紧张结巴,而且满脸还胀得通红,甚感他的害羞单纯与可爱之处。只是自己早已情有所系,加之林文睿也未当面向她表明,故她也就默不吱声了。
自宝贝儿子想提早回城找人帮忙一事,被隔壁的余家人婉拒后,吴蔷薇在自家门口,一瞧见余戬锋那神态自若地往返上下班,以及那若无其事冷落冰霜的态度,吴蔷薇的内心世界很快由轻微失衡状态上升至彻底失衡的状态。现在一瞅见你余戬锋在家逍遥自在地过日子,老娘就气得鼻歪嘴巴斜的!你余戬锋凭啥不用去农村挑粪扛锄头?不就是凭着你有一个叔叔在知青办当主任吗?!我们一家子都是工人没啥背景可依靠,我们没办法只好让曦儿整天在乡下,头顶艳阳天面朝泥巴地,捋袖子打赤脚扁担锄头不离手!可你们也别得意狂妄的太早了,千万不要有啥把柄落到老娘手里。否则的话,就是老娘我出这口恶气的天赐良机!到时,别怪老娘豁出命来告发你们!
吴蔷薇点燃了全家人仇视隔壁余家人的怒火,余家人特别是爱息事宁人的余伯熙,开头还对杨家人这突射过来的敌视目光,予以包容并微颔首以致歉意。岂料,杨家上下竟无一人领情,两家人的关系由此开始疏远陌生并最终交恶。
远在乡下插队的杨曦,农余时刻还经常与一同在另外郊县插队的高中挚友朱增坦,保持书信来往。俩人之间相互交流农村插队生活的艰辛困苦,引起共鸣并相互鼓励支持。
杨曦也把自家与隔壁余家人的这段恩怨,顺便告诉给了朱增坦。因余戬锋小时候就是学校的出名人,朱增坦仅比余戬锋低一个年级,他当然也认得余戬锋。
听好友爆料小学名人余戬锋背后的真相,令如今身在文革街道企业纸品印刷厂,协助管理工作的朱增坦,记忆犹新。
由于林文睿所在的工业组,是朱增坦单位的上级对口管理部门,两人因工作关系经常打交道,故彼此间很快就混熟了。
几个月后,有一天林文睿无意之中,与朱增坦聊起小学校友余戬锋时,没曾想,朱增坦对余戬锋的印象,与林文睿的一样,也认为余戬锋从小就爱出风头。对朱增坦儿时经常在小学大礼堂会场上,面对台下全校近千名的师生,众目睽睽之下,还是一名小学生的余戬锋,竟脸不红心不跳,一如既往地在台上,激扬春秋慷慨陈词……
俩人对此印象深刻并产生共鸣。旋即,朱增坦愤愤不平地向林文睿和盘托出了,同窗好友杨曦一家新近与余家人的恩怨矛盾。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林文睿的心里隐约地察觉到,这个杨曦与余家人的矛盾,是可以加工成 “一剑封喉”, 对付余戬锋的“独门暗器”。但表面上他对此并无异常反应。
只是自从这次谈话以后,朱增坦明显地察觉到,林文睿对自己的态度似乎有了很大的改变,他对自己热情了许多。朱增坦开头对此难免心存蹊跷有点费解,但久而久之他也就习惯了林文睿的热情,并积极回应他对自己的热情。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很自然地由工作中的普通同事关系,推进到八小时之外的好朋友关系。
一九七五年十月,林文睿因思想政治觉悟高并积极向党组织靠拢,在工作中勤勤恳恳认真负责表现出色,经街道党支部街道革委会研究批准,由工业组组长罗亦鋮作为他的入党介绍人,林文睿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他明白入党对他而言,只是万里长征中跨出的第一步。
同年年底,刚刚成为中共预备党员的林文睿发觉,自己果然没有白费心机,刻意长期与朱增坦交好,如今终于迎来了实现其价值的机会了!
这天下午,他突然到朱增坦的厂里,将他拉至厂外的偏僻一隅密谈了两个多小时。朱增坦这才好似有所恍然,但现在林文睿跟他已是好哥们,哪还有心事去深究俩人间过去那屁点大的疑窦。
原来,林文睿得到一条可靠的内部消息,朝阳区革委会的新一轮干部转正指标已下达,文革街道将分配到一个名额。人选定下后,于明年春节过后上报区革委会。目前街道内总共有三个人符合转正条件。分别是办事组的余戬锋、工业组林文睿以及劳动组的陈芸。
陈芸是老三届返城知青,他比余戬锋早一年多就到街道当临时工了。但陈芸是靠他在区卫生组工作的一个邻居介绍进来的,没有啥特别的背景。这跟林文睿当初靠他的妈妈,一个小学老师走后门进来的很相似。况且陈芸为人老实安分,不具威胁与竞争力。
唯有余戬锋背景深厚,思想进步政治觉悟高、工作表现积极上进、人缘关系好,工龄也比自己长。反观自己进街道工作近两年,在政治思想上严格要求自己,进取心强并入了党;在工作中认真负责积极肯干,成绩突出;在人际关系上处理好与同事及上下级之间的关系等。两年来,虽然苦心经营编织关系,攀龙附凤与单位的主要领导等,结下了非同寻常的关系。可拿出来跟余戬锋那个位高权重的叔叔一比试,那可真有十万八千里的差距啊!
林文睿家中私藏“文革”禁书,他曾对一本旧版泛黄的《三国演义》爱不释手,视之为自己仕宦之路指点迷津的秘籍宝典,并对其中的诸多神机妙算了然于心。为此,初入仕途他便深知,欲与余戬锋一争高低,只能靠智取暗夺而不可明争强斗。
犹如天助斯人也。不久前,他无意中偷听到余戬锋同办公室的人,在背后议论余戬锋,说余戬锋可能脚踩两只船,同时与两个女孩子谈恋爱。在“文革”极左时期,社会风气极其保守封建。适龄男女青年之间谈恋爱,大都尽量在避人耳目的情况下进行的,他或她在进出家门时,大都跟地下党或特务间谍接头联络似的,就怕被熟人窥见暴露了目标。那时候即便俩人一起去看电影,在进出电影场时,俩人通常情况下也是分开走的,生怕被熟悉的人瞧见了怪难为情的。
这余戬锋是一个在工作中追求上进的年轻人,他怎么可能闹出,男女关系不正常的作风问题呢?要知道作风有问题与贪污公家财物并列,在当时社会是性质很严重的两个罪行,谁要是犯上这两个大错误,周围的人一旦得知,定会如谈虎色变唯恐躲之来不及的。事实上,外人耳闻目睹到的余戬锋男女关系问题,仅是事件的表象而非全部真相。
林文睿暗中打探到余戬锋的作风把柄后,如获至宝。由于当时林文睿的办公室就在余戬锋的隔壁,办公室之间仅隔着层木板墙。所以,存心留个心眼的林文睿,毎临周末或下班后只要瞄见余戬锋一人还在办公室内,他便会蹑手蹑脚地溜回办公室,然后悄悄地关上门,躲在里面偷听余戬锋跟他女朋友之间的通话。
此刻,林文睿将近来偷听到的内容,正断章取义地告诉给朱增坦。企图通过朱增坦怂恿其同学的母亲吴蔷薇,趁余戬锋行将转干之际,向上级揭发他有男女关系作风问题。
使余戬锋因此失去转干机会,自己自然而然地取而代之。同时,也一解吴蔷薇的心头之恨。一箭双雕,神不知鬼不觉地假借他人之手将他拉下马。这是林文睿几经绞尽脑汁后的如意算盘。
林文睿还特别向朱增坦交待了几个重要细节问题。主要有:将杨曦约出来面谈,朱增坦本人不要抛头露面,以免暴露在余家人面前。其次,交代杨曦的妈妈吴蔷薇,一口咬定,说是某人在电影院或烟台山公园亲眼所见。其目的主要是为了转移余戬锋的视线,让他不至于怀疑到自己头上。实际上,余戬锋确实也常在这两个地方,与女朋友幽会。再则,向上级领导反映揭发之后,应密切关注余家叔叔及陌生人的进出,一定要想办法偷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以便下一步及时采取相应的行动等。
朱增坦明知林文睿通过自己,企图实现“借刀杀人”的阴谋,但朱增坦多次在工作中受到林的特别关照,鉴于他们之间早已形成的良好关系,在这需要帮忙的当口还去计较别的,哪说得过去?朱只有疲于奔命为其效劳的份儿。何况这件事都有利于双方当事人,于己也无害处。再说,如今有机会给从小就出尽风头的余戬锋一点颜色瞧瞧,何乐而不为?故朱增坦从中积极乐观其成。
旧事重提,自杨曦被隔壁邻居余家拒绝后,又在乡下苦熬了半年多。这期间,幸好有远房舅舅等跟大队长“走后门”,尽量安排轻松些的活儿给杨曦干,但记的工分不比其他知青少。长此以往,难免不会引起其他知青的不满。他们的理由也很充分,既然你身体不好,那就请办病残手续回家。否则,你这样子就等同于损人利己的行为。结果,尽管体力活少干了些,却因而与他人闹不愉快,杨曦的思想并没轻松多少。他也没有别的出路,只要一有机会便溜回家里。
杨曦每次溜号回家,总不忘往市二医院骨科找那位慈眉善目的付老医生看病诉苦。每次他都夸大病情叫苦不迭。付老医师对其亦真亦假的“病痛表演”心中有数,但她体恤年轻人下乡干农活的艰苦,屡屡加开几天病假以慰藉之。杨曦认准了这位付老医师好说话,就一直找她看病。终有一天付老医师“人将老,心亦善”,为其动了恻隐之心,开了张“腰肌劳损”疾病证明书,让他一遂夙愿。
付老医师临退休之前的慈怀善念,令杨曦感激涕零,使得他日后不得不登门答谢。
可下乡插队不到一年就回城的杨曦,虽然具备安排正式工作的条件,但迟迟未见有消息。都几个月过去了,他至今还赋闲在家。
高中好友朱增坦将在家闷得发慌的杨曦邀到家里,他告诉了杨曦,现在有机会报复他的近邻余家人等一切。
待母亲吴蔷薇一下班回家,杨曦立刻向她禀报了隔壁余戬锋行将转干等消息。吴蔷薇一听,霎时气从心底窜上来不由地发起牢骚来:“他们这些当干部的,嘴上说出的话比喝下的蜜汤还甜,实际上,有什么好处全是他们自己先捞先占着!哪管你老百姓的死活!”甫毕,她又勾想起杨曦已在家吃闲饭几个月,怒火胸中烧,脸色气得通红叫嚷道:“你看你,咱家没门路没关系的,都在家吃闲饭几个月了,见过谁来关心你一下?他们凭啥在短短的时间内,又搞病残又转干的?还不是靠他们当干部的,手中有职有权走后门,我们有啥不敢告他们的?!”
吴蔷薇的嫉妒心极强,而且是个说干敢干的女人。她咽不下这口恶气,待她向儿子问清相关细节后,便决定择日向有关部门告发余戬锋的生活作风等问题。
时值是年开展“反击右倾翻案风”斗争进入高潮之际,吴蔷薇先后向,区革委会政治工作组组织组负责人,文革街道党支部书记革委会主任陈堃,检举揭发了余戬锋的生活作风等问题。应该说,当时区、街道两级革委会有关负责人,对吴蔷薇所反映的问题非常重视。区革委会组织组组长,亲自打电话给文革街道党支部书记革委会主任陈堃,要求街道立即对余戬锋本人,展开调查核实。
第二天早上一上班,陈堃书记便叫人唤上余戬锋。待余戬锋一到,陈书记即表情严肃地将他领至小会议室。原来还以为是啥好事找上门的余戬锋,一见把他单独带到小会议室,顿时,他慌了神。他明白,根据以往的经验,领导找下属关在小会议室里,单独谈话。基本上没啥好事。他心情一阵慌乱,迷茫的视线一直紧随着陈书记的脸移动,他跟在后头亦步亦趋。嘴上难以控制地在喃喃自语:“出啥事啦?发生什么事了?”陈堃不予理会,直至俩人在会议室里,面对面坐下。
小会议室内,桌面上铺着一块白色大桌布的长方桌,是用一对乒乓球桌合并起来的。陈书记与余戬锋在一桌角前,面面相对坐下。陈堃开门见山劈头就问:“最近,有人检举你的生活作风有问题。” 余戬锋被问得一头雾水,瞪大眼咧着嘴傻呆地望着陈堃。“你脚踩两只船,同时跟两个女的谈恋爱?” 陈堃见他还没悟过来,又给他来个单刀直入。余戬锋是听明白了,可他还是怔怔地看着陈书记,他一时反应不过来,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个问题。
等他回过神来时,立马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似的朝陈堃喊道:“这不是事实的真相!没错!我暗地里是在追求文教组的张臻,我跟她看过电影也逛过烟台山。可我绝对不是脚踩两只船!只是前一阵子犯鬼了,原先谈吹了的一个对象林燕卿,大概是因为瞧见我跟张臻谈恋爱了,突然间受不了刺激,醋意大发又想回头跟我。我早就跟她说白了,我和她之间已经不可能了,但她就是不死心,一直缠着我。还威胁我说,不回头跟她的话,她就想去死。”
余戬锋换了口气,情绪稍稳定了一些,补充说道:“没办法,为了不出意外,我只好约她出来散散心。跟她约会,纯粹是为了让她逐步恢复理智,对我慢慢冷却下来。如此,我方能真正摆脱她的纠缠。陈书记,您要是不相信的话,可以去找她调查核实。”
针对余戬锋的,仍旧是陈堃一张陌生严厉的脸色。余戬锋从未面对过,一位再熟悉不过的上级领导,一直焦灼射过来的审讯目光,令他感到非常的局促不安。
窗外,一股狂风铺天盖地横扫而过,刮得没上销的窗户一阵“呯嘭”声猛响。昨晚一股不期而至的北方冷空气,一夜之间刮得榕城大街小巷一派萧杀景象。
陈堃冷峻洪亮地回应他:“现在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而是要查清事件的来龙去脉,作出书面详细报告并上报给区革委会的问题。” 余戬锋吓得缩成一团,他浑身上下变得异常的僵硬冰冷。
室外,天空中一尾缠绕在高压线上的风筝残骸,正随风狂飙,墙头草抱着对生的唯一渴求,任凭狂风无度地荒淫依然不倒。
陈堃如开批斗会“批斗”起他来:“想必你也清楚,当前正是开展反击“右倾翻案风”的风头时期,开展大检举大揭发运动之际。区政治工作组下的组织组的王组长,亲自打电话给我,要我调查核实后马上汇报。我问你,十几岁二十还不到,你年纪轻轻的,这么早谈什么恋爱?” 余戬锋无言以答。
“我是当心你被人算计利用,被上纲上线,给你扣上‘生活作风有问题,向往、迷恋资产阶级腐朽的生活方式’的帽子,将你当成全区反击“右倾翻案风”的典型,来全区转场批斗你!到时,不仅你的个人前途毁于一旦,你还可能害了我们的张臻同志啊!你知道吗?她的父母可都是南下干部,一个红彤彤的革命家庭啊!你也不要以为她是外地人好蒙骗呀,到时,恐怕你连后悔都来不及了!还有,事情如果真的闹到这地步的话,恐怕到时连你的家人、你的叔叔都会受到你的牵连啊!”不知为啥,陈堃先将余戬锋给上纲上线了。
年轻稚嫩的余戬锋哪见过这般架势?哪能承受的了?至此,余戬锋的精神彻底地崩溃了,他禁不住趴在桌上抽噎起来。
屋外,一路上,骑单车的人们逆着寒风,吃力地蹬着脚踏艰难地前行;形影孤单的行人,紧裹外套俯首避风步履匆匆,地上的残枝败叶则与废纸垃圾一道随风飘扬……
一阵阵冷飕飕的北风“噗噗”地猛掴着窗户,如水一般无孔不入地穿透过门窗的缝隙,突袭破灭了室内原本温暖平静的空气……
坐在长椅上蜷缩成一团的余戬锋,全身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他如同真的被揪上台挨批似的,心中战鼓擂擂:
我不止转干的希望破灭了,而且还是我自己亲手断送了,自己原本一片光明的前途。
我对不起单纯善良的张臻,跟她隐瞒了林燕卿的纠缠一事。
不仅如此,我还会连累到深爱我的可敬的叔叔,辜负了他的一片希望与爱心。我那憨厚守道的父亲也会波及……我亲爱的所有家人,将因为我的生活作风问题,而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想当初,自己风华正茂当红卫兵时,查抄右派分子的家,在批斗大会上,押解右派、“四类”分子上台批斗,把他们当成连禽兽都不如的废物,可以随意朝他们的脸吐口水,可以任意拳打脚踢他们,最后,再将他们全家强制下放到农村劳改……
没料到,现今将轮到自己被揪上台挨批!如果我真的被拉上台挨批挨斗,那绝对是羞愧无地自容的屈辱之事,我一定不从!那远不如一死了之的好!
会议室内忽然阴暗了下来。原来是悲恸感应了上天,但见天色一下子阴沉下来了。狂风大作是先遣部队,扫荡过后,引来了黑压压的一大片乌云,大军压境了。雨点“滴答”地落下来了,雨滴声由小到大,雨滴量由点到面。雨滴汇成雨线,雨线汇成雨幕,下雨声和雨水量最终交汇成,天地间“哗啦啦”白茫茫动感的雨水境界,鞭挞荡涤着人世间的龌蹉与污浊……
陈堃书记起身出去了,余戬锋并没太在意,依旧趴在桌子上,仍在无边的苦海中浮沉。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堃端着一杯茶水,又返回到余戬锋的身旁。
“余戬锋,我只是想提前警告你一下,你的问题的性质是非常严重的。你还年轻,不懂得如果此时男女关系,没处理好的利害关系及其严重后果。因为这件事,决不仅仅影响到你当前能否顺利转干,而且还关乎到你今后的前途问题。目的是引起你高度的重视。你的这一个人问题,必须尽快决断清楚。因为对方已告到区革委会上面了,也不知对方是否还另有背景。区上面正等着答复呢。”陈堃,陈书记呷了口茶水,他的话语虽然严厉如故,但他一脸冷峻的神色,显然已经松弛了下来。
余戬锋则还未从绝望的泥潭中挣脱身。陈堃的一席话,他没听进去几句。所以,虽然他的唏嘘声停止了,但仍趴在桌子上一言不发。
陈堃书记也许自觉到,自己之前说出口的话,对余戬锋而言,份量显得过重了些。他现在想挽回些负面影响。于是,他开始劝慰道:“余戬锋,你听见没有?你从现在起,必须马上同那个林燕卿断绝来往,并说明清楚情况。我将把这件事对你转干的不良影响,降到最低点。我已经跟你的叔叔通过电话了,他说,傍晚下班以后会找去你谈话。”
陈堃一口提起叔叔,余戬锋便将刚才凶神恶煞般的陈堃,忘得一干二净。他马上又习惯于把陈堃当成他叔叔的好友。“是谁告我的?告诉我,他是谁?” 这是余戬锋回神过来后,本能要问的第一个问题。他也一直怀疑自己,是否中了别人设计的圈套。“怎么,你还想打击报复检举你的人?我告诉你,那只能罪加一等!”陈堃的脸上又浮出恶狠狠的面目来,余戬锋忽然觉察到,他发作起来的这副丑恶面孔似曾熟悉,没错!想起来了,以前在插队时见过的一个造反派头头,长得就是这样一副凶煞相。想必这个陈书记,久经“文革”的洗礼,也是个造反整人的行家里手啊!
陈堃一心想尽快平息余戬锋的“恋爱风波”,一、怕影响扩大,对街道及各人都没好处。尤其对张臻会造成伤害。二、不尽早解决这事,余戬锋转干之事,真的就有可能化为泡影了。那无任如何都是无法向余伯俊交代的。自己欠余伯俊的“人情”太多了。三、越早解决,越容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陈堃对余戬锋要发动第二波心理攻势了。他再一次地板起脸朝余戬锋发问:“那个林燕卿在什么单位工作?”这回,余戬锋学乖了点,在陈堃发狠时,变得镇定一些了:“干嘛?这件事我自己会解决清楚的。”陈堃未曾料到余戬锋,竟如此疾速变脸不近情义地“顶撞”自己。他低下头咬紧牙关,往椅背后一靠,盯着余戬锋一言不发。
余戬锋被他的犀利目光锁定后,又感觉有点不自在了。
在余戬锋正欲将坐姿后撤一点之际,忽然,陈堃扑到他跟前,表情很怪异地问他“你自己能解决,那最好。那么,请问英俊的小伙子,你跟她的摊牌,进展如何了?还要约会几次?” 在陈堃的步步紧逼下,余戬锋说不出为啥,羞于或者说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但陈堃的心里反而有数了。个头比余戬锋矮一截的陈堃收起锐利的目光,改用眼角的余光睥睨着他。“哼-哼!”陈堃朝余戬锋冷笑了两声。余戬锋一直低着头缩在座位上,他小心翼翼地往后轻挪慢移了一点。他想离陈堃远点,心里感觉会安全一些。他借口上厕所,趁机溜出去散心喝茶水。约么过了十几二十分钟,他返回了会议室。
见余戬锋坐定,陈堃将找他签字的人打发走后,衔接上先前的话题,冷冷地拔掉了话葫芦塞子:“要不要我翻出你藏在心底的秘密,或者说你潜意识中的美满爱情?” 余戬锋与刚才一样,仍一声不吭。
陈堃注视着其实在负隅顽抗的他,娓娓而谈:“你现在是不是有点觉得林燕卿很有女人的魅力,你是否越来越感觉到难以拒绝她的诱惑?你是想摆脱她,可是每次你总是想跟他谈清楚,但每到关键时刻,你一闻她身上的脂粉香气就晕乎乎了;一看她那白嫩如藕的肌肤,你的绝情话到嘴边又吞下了肚;一触及她那‘不经意间’紧挨过来的饱满富有弹性的肉体,你那曾经坚如冰山的决心,瞬间开始融化……她再软款地依偎在你的怀抱中,挽着你的脖子温柔地哀求你,不要离开她。之后,她将身子贴紧厮磨着你……这时候,你是否感觉到喉干舌燥全身发热心跳加速?你是否感到离天堂仅有一步之遥了?!”陈堃的话说到这,已经命中或提早言中了余戬锋的难言之隐。
他再也不愿意听下去了,叫停道:“够了!不要再说了。你又没亲眼所见,说得活龙活现的,好象你真的见过似的。” 陈堃书记看着很不自在的余戬锋,只见他东张西望,似乎正想找个地方躲藏起来。
陈堃立即反诘他:“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余戬锋没有勇气回答他。
余戬锋在心里琢磨着,咿!好像就是这么一回事呀!怪不得最近愈加难以说服她,反而被她挑逗得难以自制,本决定不再跟她走下去了,可一想起她那难以抗拒的诱惑力,自己就无法自持了,反而被她俘虏了过去。于是,又跟她约会去了,在她的温柔陷阱中越陷越深,最终,很可能将被她所吞噬……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可自己还浑然不知……
尽管余戬锋面露难色,可陈堃不予理会,继续他的侃侃而谈:“我就知道一点,出自一个对自己来说,并不反感女人的色诱,正常的男人基本上都是意志薄弱者,是难以自觉加以抵挡的。更何况她曾经是你的恋人,我就不相信你余戬锋,夜幕下,在烟台山上花前月下,有超凡脱俗的意志,能抵挡得住她心甘情愿奉上的千般抚媚,万般柔情的缠绵与挑逗!哼!怎能心甘情愿眼睁睁地看你这个,即将成为国家正式干部的英俊小伙子,从自己的眼鼻底下被人抢走了,她当然要使出浑身的解数夺回来呢!换了我也会跟张臻抢呀。” 余戬锋依旧无语。
“有一个难听的问题想问你,你必须得回答一下。你不会等把林燕卿的肚子搞大了,才想起要跟张臻谈婚论嫁吧?” 陈堃的话音刚落下,余戬锋立即怒目圆睁,几乎跳了起来:“你怎么说出这么难听的话?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陈堃针锋相对地回敬他:“我说的话难听?哼!我看你做的事情更难堪啊!” 余戬锋瞪大眼睛一脸的茫然莫明,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一听完,你有关她的前后两句话。我一琢磨,十有八九,心里就明白了,她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女人了。你年轻缺乏阅历经验,这不怪你。可像林燕卿这种脾气的女孩子,我见识过不止一个,并且都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此刻,陈堃完全以长辈的口吻,若有所思地回忆着。余戬锋的心里,则希望他尽快地往讲下讲。
“没错,你是想摆脱她,可是,在她的内心,其实是一心执意地想将你往这条死路上拽。你知道吗?当然,现在你是不会察觉的。她是真心巴望着能与你厮守一辈子的。她承受不了得不到你的后果的。你越想抛弃她,她就缠你越紧,就怕真的失去了你。” 余戬锋像听故事一样,饶有兴趣地听着。
“她乐于无私为你献上,女人最珍贵美好的东西。你即使一时没有胃口或者她使你有点反胃,但只要她有机会接触靠近你,她就会千方百计地精心调理你的脾胃,帮你化积导滞、宽中行气,直到你胃口大开,与她开怀分享珍馐美馔的那一天。” 余戬锋听得有点入迷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陈堃继续他的恋情解析。
“待你某一天幡然醒悟过来时,已经太迟了!因为生米煮成熟饭了。所以呢,你再跟她走下去,不外乎这两种结果:或跟她结婚或身败名裂。”可听到这,余戬锋不由地朝陈堃,直勾勾地瞪眼傻愣着,满腹惊骇。他甚至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们目前这样走下去,毫无疑问,她将不择手段地留下你的骨肉。并铁心要将你们的后代生下来。其实,这是基于可能出现的最坏结果,而做出的两败俱伤的绝杀。” 陈堃看着脸上显见出十分惊讶表情的余戬锋,接下讲道:“她担心,万一她实在栓不住你的心,你可以丢弃孤儿寡母的他们,再挽着新人张臻的手,走进神圣的婚姻殿堂。她则永不再嫁,独自含辛茹苦地将孩子抚养长大成人。” 陈堃的这一段话,深入触及至余戬锋内心的软肋 ,他目光呆滞不动,头却不停地轻摇像微微晃动的拨浪鼓。居心叵测啊!他无任如何都无法正视,这种人生悲剧的发生。
陈堃接续着颇具情理的讲述:“但你终生必须背负着,对林燕卿母子所犯下的,罪孽深重的十字架!因为是你在她怀有你的骨肉之后,你又移情别恋抛弃了她们!你的良知,一辈子都不会放过你的!你必须为当初的风流忘义,付出无尽的代价!你为了有负于他们母子俩,你的灵魂深处,一定时刻会自谴自责!你必须不断地为了她们,替自己赎罪!一直到你将离开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刻,你的良心,都不会放弃对你自己的谴责。”
“咫尺天涯两个断肠人,留下一个从小就失去父爱的孩子。多么凄惨的结局!人间的悲剧啊!”余戬锋,终于被陈堃煽情的讲话,入情入理的独到分析,深深地打动了,他感动得热泪盈眶。
至此,他对陈堃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万没料到,平常一向忙于开会做报告办公事的陈堃书记,竟然还谙熟男女之间的谈情说爱之道,背后还雪藏如此生动精彩的恋爱典故与诀窍。
陈堃像作报告似的,习惯地进入了结尾总结阶段:“其实,这主要是由女孩子的性格造成的。因为这种女孩子的性格是,私心个性至上,有极强的占有欲。她看中的男人,别人甭想与她争抢。她愿意为这个男人,牺牲一切跟你拼抢。就因为他是她相中的男人,就这么简单。”余戬锋的心情豁然开朗,不断地点头深表赞同。
“那你现在能明确地再告诉我一遍,在张臻与林燕卿之间,你选择哪一个吗?”“那当然是张臻了!” 看清了林燕卿的险恶用心,余戬锋如释重负快速地答道。此时的他,早已完全向陈堃敞开了心扉。
陈堃:“哦,很好。”应了一声。紧接着他又发问:“那你现在可以把林燕卿的工作单位,告诉给我了吧?”“朝阳区医院外科护士。”两人对答如流。
“呵呵,护士,一个高尚伺候人的职业。可在我看来,即使她尽职尽责干到退休,服侍他人一辈子,呵呵,都无法改变她那自己要得到的东西得不到,那别人也绝对休想得到的,坚如金刚般的本性啊!” 陈堃的这些话,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余戬锋听的。
窗外的一场罕见冬雨早已歇停,寒冷的天气变得既冷又湿,让人感觉很不舒适。
陈堃最后站起来,语重心长地问余戬锋:“从现在起,你跟林燕卿之间的感情纠葛,交由组织处理。你们之间从此断绝一切来往,有问题吗?” 余戬锋随后起身跟随着他,立刻果断地回答:“没问题!”陈堃抬腕一看,时间已临近中午十二点了,两人立即分头准备离开单位。
临近吃午饭时间的人们,一边全身冷得不由自主地直哆嗦,上下牙 “咯咯”作响打寒战,一边忙着收拾要赶回家……
当天晚上,晚饭一过,余伯俊就来到侄儿余戬锋的家。只见他急匆匆地在门口架好自行车,就倏地闪入屋内。
余伯俊跟哥嫂等打过招呼后,就径直找余戬锋领他上楼,在余戬锋的房间里,叔侄俩准备密谈。余伯俊首先用食指往嘴前一竖,并向侄儿轻声“嘘”了一声,示意预防隔墙有耳。然后,他就压低声音告知侄儿,正是隔壁邻居吴蔷薇向上检举揭发的。余戬锋听罢吃了一惊,顿时疑窦丛生,他原来将疑点主要集中在街道里的有利害关系的人,还有就是林燕卿那边的什么人。
但转念一想,由吴蔷薇作为检举人,似乎也合情合理。
附近的邻居们都知道,吴蔷薇是个自私自利、睚眦必报的女人。上次她们为儿子过来求情,没办成病残一事,可是大大得罪了她呀!现在瞅准机会乘机报复,也算是件合乎逻辑情理之中的事。只是不清楚她哪来的这么灵通的消息?她是从何渠道获知我将转干的消息的?她又如何知道我同时与两个女孩子谈恋爱的?就算她一直在暗中窃听我们家的谈话想暗算我,也不可能知道的那么详尽呀!因为自己从未向家人谈及交女朋友的事,更没有将女友带回家呀!
余戬锋毫不避讳地将这蹊跷细节,告诉给了叔叔。余伯俊经这么一提,也陷入了沉思。他问了余戬锋跟林燕卿的主要联系方式后,认为主要有两种可能:一、是单位里有人跟吴蔷薇通风报信。二、可能是吴蔷薇亲眼所见,或是真的有人爱管闲事,看到了你分别同时跟两个女孩子幽会,并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将看到的全数告诉给了吴蔷薇。
即使遵循叔叔给出的思路,余戬锋左思右想依然不得其解……
叔叔余伯俊接着说了一些客套话,什么自己平常过于忙碌,疏于关心他的个人终生大事啊。其它的话则与陈堃说的大致相同。
原来,陈堃是他早在“文革”之前,一同参加农村“四清”工作队时结识的好友,俩人同吃同住共事三年,并由此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他赞扬陈堃为人重情仗义,叫余戬锋要听陈坤的话,按他的意思行事。余戬锋在生活感情经验阅历等方面,也不得不称赞起见多识广的陈书记来。叔叔深有同感地说,他可是个大能人啊!相信他用不了一年,又要高升了啊!余戬锋的脸上露出了艳羡的神色。
余伯俊随后话锋一转,忠告侄儿说,多亏陈堃的及时发现制止。倘若继续与林燕卿交往下去,是件十分危险的事情。余戬锋绝对会酿成不可逆转的人生大错。
叔叔余伯俊对余戬锋还提出一个郑重建议,待这场“恋爱风波”平息,以及转干之事顺利完成之后,再考虑个人终身大事。一天中几度亲历了人生情感的劫难与几多伤悲,疲惫不堪的余戬锋,不得不采纳了叔叔的建议。
叔侄俩结束密谈之后,余伯俊示意侄儿一人继续呆在房中,自己则先下楼跟兄长再交个底。
在余伯俊多次警示要小声说话下,三哥余伯熙听明白,儿子余戬锋因谈恋爱问题,被隔壁邻居吴蔷薇检举揭发后,还是大感诧异了一声:“真有这种事?”妻子林馨宜立即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提醒他小点声说话。余伯熙马上压低声音,焦急地问弟弟:“那会不会影响到余戬锋转干呀?”余伯俊只好先安慰哥哥说:“请您们放心,到目前为止,依我看,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林馨宜不禁宛然低声长叹着:“啧、啧、啧,嗨!真没想到 ,竟有这么歹毒的女人!她就因瞧你转干眼红啊!”众人陷入了一阵笼罩着愁云的沉默之中。
良久,余伯俊略显忧虑地发话了:“当初土改划分家庭成份,我们的家庭出身,争议了好长一段时间啊!上中农与中农可上可下,虽仅有一字之差,但若干年以后,二者的政治待遇有天壤之别啊!上中农不属于革命依靠的对象,而中农起码是党的团结对象。二者的区别就是家庭出身好与坏的差别。万幸的是,后来国家调整出了新标准,我们家才被划入中农行列。” 面对此刻弟弟忽然提及家庭出身问题,余伯熙反应敏锐,他预感到了什么,忙问弟弟:“怎么,余戬锋转干政审又得重新审查,我们家解放前的家庭出身?” 余伯俊平静地回道:“招工、提干、入党政审,查一下一家三代以内的家庭出身,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余伯熙明白了弟弟的潜台词,看来自己免不了又得返回一趟乡下了:“现在的村支书,换上了当年的伯韬哥,二十多年前咱们家的情况,只怕他还当我们家是富农或上中农啊!还是得亲自回去一趟,叙一下旧认一下亲啊!” 余伯俊提醒兄长,要回老家的话,还是尽早去的为好。
他们的老家位于福建省东北沿海的霞浦县,兄弟俩已经好几年,没回老家探望父老乡亲们了。
黑夜愈加沉寂,余伯俊匆匆跟哥嫂告别回家……
自叔叔下楼以后,余戬锋一直躺在床上,双手交叉枕着后脑勺,两眼忽闪忽闪地望着天花板出神。他仍在冥思苦想着吴蔷薇告状幕后的真相。他不是不相信是吴蔷薇告的状,自己约会若真的被她撞见,或有人看见后告诉给了她,这些都是有可能发生之事。但就因这事发生的时间太诡谲了,刚好在自己将转干的敏感之际。现在最合乎情理的答案就是,单位里背后有人捣鬼,想假借吴蔷薇之口,将我的转干希望化成泡影。
单位里最值得怀疑的,也就是那个林文睿了。一看他平常在工作中那一本正经的样子,以及在领导面前的那副热乎劲,就知道他是一个有野心不甘于现状的人。
但是,令余戬锋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在林文睿与吴蔷薇之间,缺乏符合事理逻辑的内外必然联系。他一直找不到他们之间的中介关系人,即他联想不到朱增坦,就是这个中间人。
余戬锋对朱增坦这个人有点印象,知道他在街道企业下面帮忙,跟林文睿有正常的工作联系。余戬锋对朱增坦读高中后,曾去过杨曦家窜门也没啥印象。余戬锋断不会想到朱增坦,还是自己的小学校友。他对朱增坦的印象,仅此而已。所以,余戬锋把不起眼的朱增坦完全给忽略了,也就自然难以寻得答案了……
令所有余家人始料不及的是,余伯俊一到,全程隔墙有耳!尽管余伯俊对吴蔷薇一家早有提防,但自从他在门口匆忙闪入兄长家那一刻起,就被端坐在自家厅堂内的吴蔷薇逮个正着。吴蔷薇一瞟见余伯俊的身影,心里可乐翻了天:哼!不愧是个手握实权的知青办主任,你的消息可真灵通呀!这才过第二天,你就沉不住气跑来啦!老娘现在倒要竖起耳朵,真真切切地听一下,你是如何跟你的兄长侄儿面授机宜的!
她马上蹑手蹑脚地靠近墙壁,循声觅踪窃听起来。
故而,余伯俊与侄儿及兄嫂的谈话内容,至少有一半被吴蔷薇及其儿子杨曦偷听到。吴蔷薇的耳朵紧贴着木板墙窃听,听累了她就唤来杨曦接替她。尽管余伯俊他们谈话时,压低了声音并尽量远离吴蔷薇家的一侧,可密谈的一部分内容,还是透过薄薄的一层木板,传入了吴蔷薇母子俩的耳朵里。虽然更多的磋商内容听不见或听不清,但凭借听到的片言只语,也可推断出前后的会话内容。
事实上,余家人面谈的主要内容,还是被他们如数获悉。例如,所揭发的余戬锋生活作风问题,并未达到预期的效果。对余家人构成真正麻烦的是,他们一家的家庭出身问题。
吴蔷薇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若干天过后,在区革委会组织组王组长承诺作出答复的当天,二度赴区革委会再揭发余伯俊余戬锋叔侄俩的“不法行为”。吴蔷薇声称,区知青办副主任余伯俊等人,通过“走后门”等歪门邪道,趁余戬锋将转干政审时机,企图弄虚作假篡改自己的家庭出身,以达到其顺利转干,实现其欺骗上级组织上级领导之丑恶目的。她请求区革委会、区革委会严厉查处余家人的卑劣行径。
真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吴蔷薇在这第二波的检举揭发中,指名道姓区知青办副主任余伯俊,涉及家庭出身弄虚作假的行为。组织组王组长深感问题的棘手。考虑到问题的严重性,王组长当即要求吴蔷薇,直接向自己的顶头上司,区政治组工作组刘组长反映情况。
刘组长边倾听边盘问,并记录下了吴蔷薇的所有情况反映后,空翻着本子陷入了沉思。沉寂一段时间后,他认为,当前有关余戬锋的转干材料,还未呈报到区革委会上面来,区革委会现在就采取行动,为时过早。所以,刘组长认真做吴蔷薇的思想工作。告诉她,必须等待余戬锋的转干材料报上来后,才能采取下一步的行动,即对你所反映的情况,做相关外调核查工作。然后,才能给你作出明确的答复。吴蔷薇听罢,转念一想,觉得刘组长的话也不无道理,便同意了他的意见,等待日后适时反馈处理。
吴蔷薇不得不接受,区政治工作组刘组长的处理意见。待明年春节过后,文革街道将转干人员的材料上报后,再酌情处置。
区革委会政治工作组组长刘启航,按照有关规定,就吴蔷薇揭发区知青办副主任余伯俊,家庭出身“弄虚作假”一事,向区革委会孙智勇副书记做了专门汇报。
很快就有人跟余伯俊通风报信,吴蔷薇又向区革委会检举揭发,他的家庭出身“弄虚作假”的问题。这一消息,可把把余伯俊听得目瞪口呆!
这三哥隔壁邻居吴蔷薇,简直就成了专门跟踪监听,我们余家人的间谍特务了!与这样子蛮不讲理,且热衷于背后告黑状的妇人为邻,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余伯俊难抑悲愤,不由地暗暗叫苦起来。
他再也不敢轻率地到兄长家商谈要事了!今后凡有紧急家事,就请哥哥他们上他的家商谈。吴蔷薇此番虽亦属诬告,但如不及时加以处置,将来定会陷入被动局面。唯恐届时晚矣!他现在只能通过电话通知哥哥余伯熙,吴蔷薇就家庭出身问题,又到区革委会上面诬告了。他还要哥哥尽快启程回霞浦老家,找到大队支书伯韬兄,将土改时期,自家家庭出身前后划分问题,一五一十地挑明说清。积极寻求大队支书的大力支持。
余伯俊还决定,主动向区革委会为自己申辩。这天上午,余伯俊在自己的上司,区生产指挥组组长魏士杰的引荐下,专程向政治工作组的刘启航组长,详细说明他跟侄儿余戬锋俩人,两番被恶邻居吴蔷薇诬告的事情原委。
之所以请魏组长引路,因为余伯俊深知,在魏士杰与刘启航俩人之间,有着亲兄弟般的超好关系。果然,经过魏大组长的一番介绍与夸奖后,刘大组长非常热情地接待了余伯俊。待余伯俊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述完毕,刘组长便开导安慰余伯俊道:“小余,你放心好了,没啥问题的。她妄想在我这里诬陷一个好同志,是没那么容易得逞的。何况你是在魏兄身边工作的好同志,我到时一定为你主持公道。”
有刘大组长的这句话做保证,余伯俊原来一颗悬挂的心,终于可以安落下来了。他连忙向刘组长道谢告辞。
余戬锋因吴蔷薇的二度告发,大受刺激。他认准了叔叔余伯俊,之前给他备选答案中的第二个答案。把这前后账全部算到吴蔷薇的头上。他发誓一但有机会,一定要报复吴蔷薇一下。而他对林文睿的态度,也就停留在起疑心的份上了。再说林文睿,善于察言观色,他瞧见近来的余戬锋脸色不太好看,就刻意低姿态躲避着他。他可不想当面与余戬锋闹僵了。所以,余戬锋对他也就没深究下去。
年纪轻轻刚出山的林文睿,面对平生从宦首役,原来设想凭借自身的聪明才智运筹帷幄,意图扭转与余戬锋竞争中的劣势,但他无法决胜于千里之外,他的希望眼看就要落空了。
因为在有着数千年悠久历史的中国官场中,功成名就者,历来都是运用他的智慧,去攀附经营利用他的官场人脉网络,而绝非利用自己的心智,试图去挑战破坏这种拥有历史渊源的官场人脉裙带关系。
难得可贵的是,年方十几的林文睿,现在就或多或少地悟到这一点。在此轮与余戬锋,竞争这唯一的转干名额中,初始就没有什么希望的他,如今虽然还未见到终局,但他早有预感自己没有实力,根本不是余戬锋的对手。
尽管自己非常努力了,但办这事要靠关系走正道,走邪道耍小聪明难以凑效。
但现在,林文睿能不郁郁寡欢吗?他还有别的高招吗?没有了。起码他目前是没有的。除了跟街道里的一把手陈堃书记,交情不薄,还有自己的顶头上司,街道工业组组长罗亦铖关系也不错,再有就是在工作联系中,形成的与区工业组李蓉榕小组长有点私交外,自己在工作中,再也没有其他任何可以依靠的社会关系了!
何况陈堃书记已私下找过他谈话了,陈书记跟他讲清了这次名额必须给余戬锋的理由。陈书记承诺下次机会来临时,一定先让他转干。林文睿自己当场也表过态,表示同意领导的决定。
在官场没有过硬可以依靠的关系,一切都是白费心机啊!动太多的小聪明歪点子,稍有不慎反而可能授人以柄自食其果。最终被淘汰出局,还落了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对余戬锋心怀妒忌,林文睿难以回避这个问题。他有时甚至都想跟张臻告密,告诉她余戬锋对她不忠,让他们俩人因此争吵翻脸。林文睿明白,人们对余戬锋背后的闲言碎语,单纯的张臻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呢!
此招固然可解心中的一时之恨,但对自己的前途没有一点益处,反而暴露了自己丑恶的灵魂。为图一时之快,丧失理智,干出这等损人又不利己的勾当,实在是得不偿失!
仕途的前方金光灿烂,宦途的两侧百花争妍。可人生美好的锦绣前程,岂可让常人轻易拥有?
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当时的国务院总理周恩来,因病逝世。在那红色荒唐的愚民年代,举国治丧。将一国政府首脑的过世,操办成全体中国人如同自己的生身父母去世一般。这不是把全国人民奴化为封建社会里的“子民”与“臣民”了吗?
在国家舆论工具的全面造势渲染下,全国人民沉浸在极度悲伤之中。人人臂戴黑纱胸别白花,天天到单位内设的灵堂,失声痛哭周总理的逝世。一直到开完周的追悼会为止。文革街道办事处与全国其他单位一样,在单位会议室内设灵堂,天天早上组织机关干部吊唁,灵堂内总是哭声四起。人们在沉痛悼念周总理的逝世。
其实,周恩来无非是上获君主垂青,下得功臣拥戴啊。在“文革”中,他保护住了一大批中共老干部。他富有政治智慧为人宽厚,令大批中共高官不遗余力为之歌功颂德。但九亿多的中国老百姓,何从感受到他的恩泽?
三月下旬,在叔叔余伯俊、单位领导陈堃的倾力相助和多方活动下,余戬锋经受了“生活作风问题”,以及“篡改家庭出身”的检举揭发的冲击,有惊无险,最终转正为国家机关干部。本来,林文睿出道时的这个故事,到这里差不多就接近尾声了。
但随着余戬锋的转干,张臻与余戬锋的地下恋情在单位内也有所公开。在此情势下,再单恋张臻下去实属不理智,林文睿对张臻彻底失望了!
而对于余戬锋,林文睿起初是非常羡慕的,但过后不久便对他产生了深深的嫉恨心理。因为林文睿认为,如果不是余戬锋先他知遇张臻,或者余戬锋不在街道工作的话,那自己还是很有希望追求到她的。正是由于这种心理不断在作怪,导致林文睿后来会寻机不折手段地报复他。
名花有主的张臻对林文睿而言,就像是余戬锋的女性翻版,又成了一座他心目中难以征服的高峦。张臻与余戬锋在早年林文睿的心灵深处,留下了永生难忘的“耻辱”。他发誓待自己有朝一日飞黄腾达时,一定会报复他们!以雪之耻!
一九七六年,冥冥之中注定是中国政坛的多事之年。四月五日北京天安门的民主运动被血腥镇压。
四月十七日晚福州全城突遭百年未遇的十八级大冰雹的袭击,令全城房屋建筑损毁极其严重,人员伤亡也很惨重。伴随着天灾人祸的降临,福州大街小巷也谣言四起,什么刚出生的婴儿说完几句预言的话就死掉啦,哪个地方出生个背上长眼睛的婴儿啦……一时间,流言蜚语散播得福州街坊间人心惶惶……
七月六日,朱德委员长蹊跷过世。
七月二十八日河北唐山发生7.8级强烈地震,整座唐山城瞬间被摧毁,地震直接造成数十万人员的伤亡。
在这多事之秋中,在该年的八月份,余伯俊行将由副转正,上级准备提拔其为知青办主任之际,不曾料到,余伯俊因家庭出身问题,再次授人以柄,几乎断送了自身的前程,将升迁机会拱手让予他人。
原来,余戬锋的转干材料一经上报,区革委会马上就派人赴霞浦县,对余戬锋的家庭出身进行外调。外调人员为区组织组副组长孟学彬及宣传组干事黄羊倌。俩人当天抵达霞浦县城后,见天色已晚便住进了县革委会招待所。
第二天上午上班时间一到,他们俩即前往霞浦县革委会,向政治工作组的负责人出示了单位公函。负责人随后打电话进行相关安排。霞浦县方面还派出组织组的一名同志,陪同他们驱车前往,余戬锋的老家柏洋公社东杞大队。对余戬锋解放前的家庭出身,进行调查取证。
在柏洋公社东杞大队党支部所在地,一名公社干部早已恭候他们多时。大队的社员们,突见两个省城干部来到穷乡僻壤,使他们萌生了极大的好奇心。支书兼大队长余伯韬,则极力减免人们的好奇心。他告诉众人,省城来的干部,不过是来做调研工作的。
余伯韬忙着向客人们递烟,并将他们领进会议室商谈。大队负责接待的女同志泡好茶水后就出去了。县里和公社的两名陪同干部,坐在会议室的另一头,用霞浦方言窃窃私语,聊得正起劲。他们基本上不介入余伯韬他们的会谈。
由于不久前族弟余伯熙特意回乡,跟自己打过招呼,因而今天面对两个福州来的干部提问,应付得比较从容。外调领队孟学彬向众人分完烟,便要求余伯韬调阅一下余戬锋爷爷的家庭出身原始档案。
余伯韬迅速走出会议室,但不久他就折回来了。约么过了十几二十分钟,一位三十多岁的年轻妇女,冒着室内呛人的浓烈烟味,抱着一本厚厚泛黄的簿册进来了。看着烟雾缭绕的室内,孟学彬赶紧转身将一排窗户全数敞开。妇女将簿册放在余伯韬的桌前,告诉他已经做折叠好标记后,转身就出去了。余伯韬翻开余戬锋的爷爷余文通,解放前的家庭出身档案页,捧到孟学彬他们面前,恭敬地让他们过目。孟学彬详阅过后,将簿册传给黄羊倌阅览,并要求他做好记录。黄羊倌抄录好一份后,请余伯韬盖了公章。
与余伯韬会谈临近结束时,孟学彬想起了此番临行前,区委副书记区革委会副主任孙智勇的叮嘱:“到了以后,要多打听多了解。”于是,与支书余伯韬的面谈,虽然已经差不多结束了,但孟学彬决定不急着回去。他边递烟边跟余伯韬解释道:“我们两个还有问题需要碰头一下,谢谢你!你先忙去吧。” 余伯韬接过烟,先帮孟学彬他们点烟,然后自己点上。他客套了一阵子后,就先行走出了会议室。
等余伯韬一走,孟学彬跟黄羊倌俩人吸着烟,拨打着小算盘:“我们等下也出去逛一圈,顺便也看一下能否有其他的收获。” 黄羊倌明白他的用意,点了几下头以示赞同。俩人用福州方言交谈了一会儿。随后,孟学彬起身将烟蒂塞进烟灰缸,并掐灭了它。他又转向陪同的当地两个干部,知会了几句后,与黄羊倌一同走出了会议室。
说来也巧,当他们俩出去时,刚好有人上门来找余伯韬,余伯韬就跟随来人先走出了队部。孟学彬他们首先在大队队部周围,转悠了一圈,没发现啥异常情况。接着,俩人散步到附近的村道,意在观察是否有人要反映情况。一路上,也没发现异常动静。俩人绕了一圈后又返回了大队。
当黄羊倌他们从大队的收发室路过时,往里一瞅,嘿!里面有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正专注地在看报纸呢。黄羊倌回头跟孟学彬递了个眼色,示意这老头会看报纸,说不定有戏。孟学彬会意地点了一下头,俩人一起进去想探个究竟。
俩人走入收发室,与看报纸的老头子寒暄了一阵子,孟学彬觉得这老头不仅会看报,而且普通话也说得不赖,便示意黄羊倌一起在一张长靠椅上坐下。看老头子的样子足有六七十岁了,可经过进一步交谈,孟学彬他们都发现,这个也姓余的老伯脑袋瓜也清醒得很。黄羊倌拿出烟,分给两个人。余老伯像是为了抽这支烟等了许久一般,急忙接过烟。黄羊倌帮他点烟时,看得出余老伯嘴边夹着烟的手,在不停地微颤。黄羊倌弄不明白这是咋一回事。他帮自己也点上了一支烟。原来,这位余老伯正是解放初东杞村的村长。村长一职,他很久以前就没当了。据说,现在清闲家里没事干,天天早上跑到大队来看当天的报纸。
于是,孟学彬他们的谈兴渐浓起来。孟学彬很自然地问起,余戬锋的爷爷余文通,解放前的家庭生活情况。余老伯一听问起族兄余文通,顿时打开了话匣子:“余文通家解放前的生活,虽然也是个庄稼汉,但日子还算是过得很不错的,在他家的几个兄弟排行中,还是比较靠前的。他这人呀,人勤快有头脑又节俭会营生。他的爱人也很能干,不仅能持家,还里外帮着他干。所以,他们家的生活过得比较殷实。”
看着余老伯一副健谈的样子, 黄羊倌担心他扯远了,便抓回话题,抢先道:“那临近解放时,他们家的生活又是怎样?他们家有雇工吗?”余老伯不紧不慢地继续道:“他们家几个兄弟成家立业时,分到的田地房产啊,都差不多。但到了解放前几年,余文通的田产就比原来的大了许多,也算是村里的一个大户人家了。他家的田地那么大,农忙时肯定得请帮工呀!余文通这人就是有头脑有先见之明,他揣摩着共产党来了以后,会没收他的田产。于是,就在解放的前夕,又把田产变卖掉了一部分。”
说到这,兴许是余老伯太久没抽烟了,这烟抽得感觉有点别扭。果然,片刻之后,他稍不留神被烟呛了一口,便不停地连声大咳起来。黄羊倌他们眼睁睁地瞧着余老伯,咳嗽得脸红脖子粗,而帮不上忙只得在一旁干着急。待余老伯的咳嗽声逐渐歇停下来,时间白花花地流走了几分钟。
余老伯虽经长时间的剧烈咳嗽,可这并没打断他的思维的连贯性。只见他边用手不停地安抚着一起一伏的胸口,边喘着粗气接下说道:“余文通解放前夕的这一卖,救了他一命。到了解放后土改时期,划分家庭成份时,他本来是要被划入富农一列的。可一九五一年县里派下来的土改工作队,将他划入富裕中农后,他还是不服气。因为他自报上来的是中农。于是,他跟工作队的同志争执了好长一段时间。”余老伯不仅保持着思维的连续性,而且他的记忆力也还保存着相当的清晰度。孟学彬他们像听故事一样,都听入迷了。
余老伯把烟蹍灭后,恢复了正常的呼吸,紧衔着往下讲述:“因为划分富裕中农与中农,或者说划分上中农与中农的依据是,剥削收入占家庭年收入百分之二十以上的,属于富裕中农或者说是上中农。剥削收入占家庭年收入百分之二十以下的,有轻微剥削行为的属于中农。可他家的剥削分量,工作队前后帮他测算了好几次,每次都是百分之二十左右,偏偏落在了分界线上。”
“刚好等于百分之二十,没有明文规定应该属于中农或者是上中农。可上可下。向县革委会上面报告请示,上面的人说,看家庭的实际情况和群众的公意决定。可家庭情况和群众意见,也都是可上可下的意见。多数群众的意见,他家就属于中农,或者属偏上一点的中农,仍然是可上可下的二选一。”
余老伯说完,摇了几下头,苦笑道:“工作队的同志没辙了,经不住余文通多次的胡搅蛮缠,只好将他的家庭出身改为中农。”
听到这,孟学彬和黄羊倌相视一下,大笑起来。黄羊倌听罢意犹未尽,脱口而出:“天下还真有这等凑巧的事!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余老伯的故事还没讲完,他还得进入收官阶段:“因为生产队里还有一两户的情况跟余文通相类似,工作队帮他改完后也不敢声张。所以,大多数乡亲也不知情。这个余文通就是个多心眼的主儿,他有点文化,会看书读报,他老早就搞明白,共产党在苏区老解放区,搞的是啥名堂。他怕不改过来,日后凶多吉少,会挨整挨批啊!”
余老伯说完,朝屋外扫了一眼,压低声音跟两人继续道来:“可工作队的人办事,也真风趣啊!他们把余文通新的家庭成份表格填好后,并没有将旧的表格作废掉,而是与旧的一同放入档案内。他们声称,入档的原始凭证不能随意销毁的。两张表格除了家庭成份一栏不同外,还有就是填报的时间也不相同。其他的一模一样。所以,此后谁要来调阅他们家的档案,哈哈,全凭大队干部的喜好,任选其一。”
余老伯说累了,停顿了一会儿,换了口气才接下去说:
“你们千万别小看了这两张表格,它们可是有天壤之别呀!旧的一张家庭成分是富裕中农,那是属于剥削阶级的一员,不是革命的依靠对象。这肯定属于家庭出身不好的一类。新的一张表格家庭出身填的是中农,这是属于党争取团结的对象啊!有了这个家庭出身,你们城里人招工转干参军什么的,都不受歧视啊!无疑,这是属于家庭出身好的一类别。关于家庭出身有两张原始凭证这一点,余文通和他的后人们,至今还蒙在鼓里呢。”
听罢,
孟学彬和黄羊倌又是一阵相视而笑。
可就在这时,东杞大队党支部书记余伯韬,从外面走进来。当他看到屋内的孟学彬他们,居然跟他的老村长谈笑风生时,不由得大吃一惊,惊骇不已。
他立即板起脸,用霞浦方言朝余老伯埋怨:“你都跟他们哆嗦了些啥呀!”余老伯满不在乎地也用当地的方言,回敬他:“我知道,前一阵子余文通的儿子一回来,就上你的家拜访去了!”余老伯也是个明理人,当然得把余伯熙手里提着一大袋礼品的细节,省略掉。因为从前的余家兄弟提着礼物,可都是往他的家送呢。
余伯韬一听,霎时火冒三丈,他朝余老伯吼道:“文光伯呀文光伯,你是真的犯糊涂了呀,还是故意掺和进来瞎搅合?你应该知道,他们这两位是从省城福州来的干部呀!他们是专程来我们这儿搞外调的,你可明白,你所说每一句话的份量呀!你在这里胡乱说话,尽给我添乱。想让我下不了台啊?你叫我如何向福州我们的族亲们交代呀?!” 余伯韬越说越激动,眼眶也越发红润了。
文光伯这才想起自己,为图一时口快,可能闯祸了!赶紧二话没说,俯着头脚底抹上油,溜出了门。
余伯韬这下子生的气可真不小!他怪自己太大意了!压根没想到,本来今天办得还算顺利的这桩事,不想半路竟杀出个程咬金来,让文光伯给搞砸了!余伯韬顾不及当时有客人在场,朝文光伯怒目圆睁大吼大叫,直到文光伯被骂得抱头鼠窜。
面对文光伯离去的背影,余伯韬还矗立在那,仍旧用愤怒的目光射向他,谴责他……
黄羊倌他们坐在一旁,木呆地看完这一幕,虽不懂听他们之间具体说了些啥,但从余伯韬明显剧烈的表情上,一眼就可看出,余伯韬是在大声叱呵责怪,文光伯的多嘴绕舌。那也不能全怪文光伯呀,是我们自个寻上门来,找文光伯聊的啊。
也许你不相信,在孟学彬和黄羊倌的心里,还真的不约而同地产生了这想法。于是,孟学彬挺身而起,轻轻地拍了几下余伯韬的肩膀,劝慰他:“真的对不起呀,余书记,这不能怪罪文光伯,是我们主动上门找他聊的。”
余伯韬回过头来也回过神来了,但有点像在自言自语:“你们刚才都见识过了,这人老了,性情居然也变得跟小孩子似的,有啥小不丁点大的不顺心事,就跟你怄气,然后找机会报复你。” 孟学彬尽管听得有些犯糊涂,但也不得不附和上一句:“ 是啊,人变老后,脾气也会跟着变坏了啊。” “可不是嘛,他以前可不是这样子的。”余伯韬一说完,马上想起了今天的头等大事,对孟学彬正色道:“他老啦,整天爱犯浑唠叨。你们千万可不要听信他的胡言乱语啊!他说的话可不能算数呀。”说到这,余伯韬突然从眼角发觉,孟学彬他们射过来的是,充满狐疑眄视的眼光 。
他心里猛地“哐啷”一声,坏了!文光伯绝对把土改时的陈年旧账,都翻出来晒给他们看了。咋办?余伯韬的大脑疾速飞转了一下……欸,有了!对!就这么跟他们讲。
余伯韬干脆把事挑明了说:“我知道文光伯跟你们讲了,当初土改时,文通伯的家庭成份更改过一次。所以,他们家有两份不同的家庭成份档案。但到我知道有这回事时,我曾请教过县革委会的领导。上级领导认为,保留这样两份不同的原始凭证,没啥意思。唯恐日后还容易引发是非争议,建议将先前的一份作废销毁掉。所以,文通伯现在的档案,跟大家是一样的,只有一份。”
孟学彬下意识地“哦”了一声。
这时,县革委会和公社的两位陪同干部,也站在门外等待他们了。在场所有的人,都意识到这场调查工作,到此就圆满结束了……
在返回福州的班车上,黄羊倌闲着无聊,他又想起了这一小插曲。他忽然冒出一个疑问,向一旁的孟学彬发问:“老孟,你说这个余伯韬,究竟有没把那一份档案销毁掉?他为什么要沉吟了那么久,才把这件事说出来呀?” 孟学彬一听到这个问题,就来劲了:“你这个问题问得好啊!可惜我们现在没有机会,去探讨这个答案了!”
黄羊倌又追问:“文光伯与余伯韬的矛盾不小啊?在一个小村子里,住着都是自己的同一族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这么复杂呀?” 孟学彬深有感触地答道:“文光伯与余伯韬之间的矛盾,肯定不小啦!族人间也存在私心及利益冲突啊。比如,文光伯与余伯韬之间的矛盾,就是属于这一类的。所以呀,毛主席说,‘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啊!”
黄羊倌这时脱口而出了一句,革命样板戏《红灯记》中日寇宪兵队长鸠山,劝降李玉和时说过的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 孟学彬此时特意侧过头来,注视着黄羊倌,意味深长地附和了一句:“是啊!”两人相对而视……
时过近半年之后,当区委区革委会拟提拔余戬锋的叔叔余伯俊为区知青办主任之际,区组织组副组长孟学彬一得知这个内部消息,毅然决定越级,即一连越过区组织组组长王曙光、区政治工作组组长刘启航两级,直接向分管组织人事工作的区委副书记、区革委会副主任孙智勇密报,余伯俊家庭出身存在的诸多疑点,请求上级组织复查其家庭背景。
孟学彬选择在这个时候一反常态连越两级,向孙副书记禀报当初外调的疑点并要求复查,自有他的一番良苦用心。
首先,他是部队转业干部。现今在市革委会办公室,担任主任的梁雪阳,是与他一同转业的部队领导。梁主任的儿子梁珅,现在朝阳区革委会办事组下的信访组,任副组长已多时。区里主要领导陈书记,已允诺梁雪阳合适时,将其调整为正职。
其次,分管组织人事的孙副书记,与梁雪阳主任是山东老乡,梁雪阳是孙副书记的请托人,故曾为梁雪阳部下的孟学彬,自然也把孙副书记,看成是自己的关系上线人,而急于沾亲攀故的。
再则,孟学彬深知孙副书记是北方人,作为典型的南下干部,他性情耿直办事重义气易冲动,文化水平低易于接近并为己所用。
最关键的一点是,梁珅曾誓言旦旦曰,如果孟学彬能助其升任,炙手可热的知青办主任,作为回报,孟学彬也理当官升半级。
但你也别小瞧了知青办副主任余伯俊,他跟他的上司,区生产指挥组组长魏士杰,可是称兄道弟的莫逆之交啊。而魏士杰的父亲魏本善是省人事局的局长,正享受行政正十三级(高干)待遇的老干部。魏局长与朝阳区委书记革委会主任陈磐石的私交甚厚。
区委陈磐石书记,断没料到曾当着自己老上级魏局长的面,满口答应下来的余伯俊由副转正一事,居然会有人从中节外生枝,而欲将余伯俊拉下马的正是市革委会办公室梁主任的公子梁珅。在孙副书记的强力干预下,区委陈书记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区委派出的外调组去霞浦县复查了十几天,也没得出明确的结论。急得像热锅里蚂蚁一样的余伯俊亲赴霞浦,凭借魏大局长的一封亲笔信,将原来的首份家庭成份档案作废处理掉。
但他提干一事因此受到耽搁延误。最终,梁珅超越余伯俊被提拔为区知青办主任,成为余伯俊新的顶头上司。
不久之后,梁珅通过其父亲的背后运作,履行诺言让孟学彬也如愿以偿,官升半级调到区宣传组任组长一职。
宣传组的黄羊倌,那一天对突来履新的上司孟学彬甚感惊奇。黄羊倌哪里知道孟学彬的荣升,这里面也包含着自己的一份功劳或者说苦劳呢!可现在身为黄羊倌顶头上司的孟学彬,当然不会轻易向他透露这些官途升迁的翘板秘诀了。
这个结果大大出乎了林文睿当初的预料。当然林文睿也不知晓正是他当初的行为,导致现在被官场中人利用做嫁衣,凭借硬朗的背景关系,上演了一幕跟林文睿结局相背的争权夺利闹剧。
年轻未婚的林文睿精力充沛感情丰富,自埋葬完对张臻的单相思情结后,感情世界孤寂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街道人防办的姑娘郑卫红,可是土长土生的本地人。小郑的蛋形脸上留着整齐的刘海,长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笔挺的鼻梁与一张樱桃小嘴。脑后还扎着双小辫子,温婉可人。她生性活泼而狡黠。
林文睿初识郑卫红还是由于工作上的缘故。那是他刚来上班几个月后的一个上午,林文睿的顶头上司工业组罗鋮组长吩咐林文睿,将一份开会通知分发到各企业。
按照惯例,先将通知发给家在所属企业附近的街道工作人员,请他们下班回家时转交给相关企业。当林文睿将一份通知交给办事组的芳菲姐后,由于芳菲姐为人随和热情,林文睿便随口问了她一句:“我们街道里没有人家住程埔头吧?就在我们的纸带厂附近。”芳菲姐不假思索地回他:“有啊,你一直都不知道吗?人防办郑卫红的家就在纸带厂过去一点呀。”林文睿听罢大喜,心想又可少跑一个地方了。连忙道过谢后就朝人防办奔去。
人防办的郑卫红刚好一个人在里面看报纸,林文睿站在门口很有礼貌地朝内喊了一声:“你好!”郑卫红抬起头转过身来,一瞅是林文睿站在门口便笑盈盈地答他:“你好呀!听你这么响亮的声音,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通知我呀?” 林文睿被充满青春活力的她逗乐了:“请你去开一场会,会后有发纪念品。”小郑一听半掩着笑容将信将疑地问他:“真的?发什么纪念品?”林文睿不敢把玩笑开得太大,收敛了一些正色道:“待下一次开会时一起发纪念品,这次先麻烦你捎个信。”还没说完,就将手中的一份通知单递给卫红。
她一瞧,通知单上写有纸带厂三个字,就狐疑地歪着脖子问了一句:“咿,你是怎么知道我家在纸带厂那边的?”林文睿又耍起嘴皮来:“我暗中已跟踪你多时了。”郑卫红一听“噗哧”一笑,轻唬他一句:“你想耍我?就不怕我不帮你捎这通知?”林文睿只顾欣赏郑卫红明亮的双眸与灿烂的笑容,他以前从未发现过郑卫红原来是如此的妩媚动人,这般的富有少女的魅力。林文睿在痴迷卫红的同时,到底还是听到了她的“最后通牒”,忙不迭地答道:“哦——,是听办事组的人说的。”卫红琢磨了一下,决定不再追究下去了。
卫红瞟了一眼林文睿,轻声问他:“知道我为什么会觉得你好笑吗?”林文睿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卫红的话未出口自个先用手掩着樱嘴“咯咯”地笑了起来,然后才抿嘴说道:“我一直怀疑你是不是受到你那个罗组长的影响,看你年纪轻轻的整天跟着一个呆板的老头子混,你看起来好像也越发变得老气横秋了。”林文睿没料到她会抖出这么个令他难堪的话题,只见他尴尬地苦笑了一下,说了声“没这回事。”就垂下了头。郑卫红一看他这副窘迫样,又郎朗地“咯咯”笑起来。林文睿眼见被郑卫红占了便宜却没辙,急得干瞪眼。
无奈之下,只好冲她吼了一声:“信不信我告你的主任去?!”转身疾步走出了人防办。郑卫红则以延续她的笑声,欢送林文睿。
俩人就这样相识了。林文睿此后趁罗组长或人防办林主任不在时,经常溜到人防办与郑卫红聊天,两人聊得甚为投缘。一来二往几个月后,俩人聊成了好朋友。但在那倡导红色禁欲的压抑封闭年代,男女关系属敏感的禁区,况且机关内耳目众多,怕影响不好,林文睿又岂敢太过张扬?
当某一天早有非份之想的林文睿,自认为到了瓜熟蒂落之际,便鼓足勇气试探郑卫红的芳心,但见她莞尔一笑:“对不起,本姑娘暂未考虑个人终生大事。”一句话轻松带过,将林文睿的满腔炽情骤然降熄。其实她心仪的男朋友应该是在上级大机关里,能当上一官半职的白马王子。敏感的林文睿从卫红眼角嘴边露出的一丝端倪中,还是瞅明白了她私底下的心思。有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之嫌!林文睿的自尊心受到重创,他顿时感到脸颊绯红热辣,恨不得马上在她面前消失掉。于是,他借故从郑卫红的办公室里迅速脱身出来。
此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人们再也没有看到林文睿跑到人防办跟郑卫红聊天了。即便偶尔有的话,可聊天相处的时间也大为缩短。林文睿觉得现在跟她聊天少了激情,有时俩人面面相觑,却无话可谈。
郑卫红倒不很在意林文睿的感情变化,因为她从来就没对林文睿动过那一念。但林文睿既然当着自己的面提到这档事,作为女孩子的她,当然有必要在他面前保持着一份少女的矜持。
男女之间关系的那一层纸,一旦捅破之后彼此之间或激情迸发不可收拾,或就此变得平淡无奇索然乏味。林文睿与郑卫红之间的关系,显然就属于后一种情况。林文睿的爱情之梦再一次化作乌邦托。
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毛泽东逝世。
同年十月六日,中南海突发政变。以华国锋、叶剑英为首的中共中央粉碎了阴谋篡党夺权的“四人帮”,举国上下一片欢腾。
十月九日星期六晚上,林文睿为了赶写一篇有关庆祝粉碎“四人帮”的心得体会,因为下周一就要上交并张贴在街道的学习园地里。他吃罢晚饭就急匆匆赶到单位,他用身上的钥匙打开单位的大门,拉亮了门口的电灯将单车锁进车棚后,也没在意一旁是谁的车子,就关上大门径直朝办公室走去。
大约坐下奋笔疾书了十几分钟,林文睿就听见楼上有响声,因为楼上多为领导的办公室,他也没想太多继续写他的心得体会。可过后片刻他仿佛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而且好像是男女对话的声音。他走出办公室想在走廊上仔细辨听一下,这声音到底是从哪个方向发出来的,但张大耳朵听了半天,却反而听不清声音了。可一坐下来那男女混音如马蜂飞鸣一般不绝于耳,林文睿被侵扰得不胜其烦,决意搁下手中的笔出去探个究竟。
他理所当然地把第一个侦察目标锁定楼上。因为楼上是领导的办公室,所以上去侦察一定得蹑手蹑脚,切不可暴露了自己。林文睿楼梯才上了一半多,就发现楼梯外面的光线,是从街道副书记兼革委会副主任严书官的办公室内透射出来的。而严书官的办公室就位于工业办头顶的左上方。林文睿忽然好奇心大发,他决定悄悄靠近严书记办公室的外墙以探虚实,挨近后他用一边耳朵紧贴着板墙,屏住呼吸倾听屋内的动静。
林文睿贴墙偷听了一阵子,这不听不要紧一听吓一跳。原来,那骚扰林文睿的男女混声正是从这屋内发出的。严书官正在屋内长椅上与一名女子行交媾之事。那女子的声音好似也很耳熟,对了!好像就是街道那个年轻出纳员淑英的声音,恰巧她们夫妻分居两地,丈夫在外地工作。
屋内的翻云覆雨正进入高潮阶段,男的在上紧搂着女的,他正喘着粗气,交配的快感令他发出如野兽般的嚎叫,快速着进行最后地抽送……女的则瘫软在椅子上,任凭趴在上面的男人疯狂高频地在自己身上冲锋陷阵,嘴里禁不住发出一阵阵伴随男人冲刺节奏的“哎哟—,哎哟—”巅峰乐极的叫床声,以及快乐满足的“哼—哼—”呻吟声,淫声浪叫还轮番交替变换着……
屋内传出的淫声浪语,令年少气盛的林文睿听得心潮澎湃喉干舌燥。此刻,摄人心魄的一幕,令他咽下一口干竭的唾液都显得非常的艰难。他那难以自持的阳具早已直挺挺的将宽大的外裤,撑出一个小帐篷来,他赶紧将翘立在外的阳具拾掇入内裤,并用双手前后往上提拉内裤。
屋内雨歇云散之后,传来了上裤穿衣的窸窣声及钥匙的金属碰撞声。林文睿听完这出闹春戏,他那高涨的情欲也随即消退。他马上警觉起来,必须即刻撤离!他给自己下了死命令。于是,他踮着脚尖往楼下撤去。
正当他屏息轻手轻脚摸至大半间楼梯口时,楼上的门突然“咿呀”一声开了,原来,淑英风流事一完,忽又惦记起事前就开始憋的尿,现在是越想尿越急,她正急着要往楼下的厕所跑。正偷偷摸摸下楼的林文睿,冷不丁被开门声吓了一大跳,一脚踩滑了木台阶,发出沉闷的“噗咚”一声,响声惊动了楼上的人,淑英本能地朝楼下大喊一声:“谁?”她的尿意被这一惊又憋回了一大半。这时,严书官也紧张地冲出来到了楼梯口。还好,林文睿早已一溜烟没了踪影。严书官见状压低声音交待淑英说:“你先下去看一下到底是谁。”林淑英的心里非常紧张,极担忧自己的奸情败露。本来她是羞于下楼的,无奈自己内急所逼,只得硬着头皮下楼了。
七十年代的文革街道办事处,是在麦园路一处两层楼的四合院内办公,楼上没有卫生间。傍晚时辰一到,大门一锁就下班回家了。正常情况下单位里晚上是没人值班的。
出纳林淑英从厕所出来后,在楼下的自行车停车处及楼道的各科室门缝,匆匆浏览了一番后就上楼了。
严书官敞开衣襟正坐在大门敞开的办公室里抽烟,他在考虑万一他们的奸情败露,应如何给予应付掩盖的问题。党员干部乱搞男女关系,在六七十年代一但被组织发现查处,政治生命绝对就此圈上句号!更何况即将荣升街道党支部书记兼革委会主任的严书官,如今偷腥淫乐之余,疑奸情败露他能不揪心吗?
待林淑英上楼向严书官忐忑不安报告楼下的情况时,早已正襟危坐的严书官一听到淑英说,“可能是工业组的那个林文睿。”时,他的脑海里马上浮现出平常对自己毕恭毕敬样子的林文睿,直觉提醒他林文睿是不敢是出卖他的。他的心放宽松了些许。严书官接着吩咐她先行一步,自己过一会儿再出去,等下走在她的背后暗中护送她回家。
林文睿自楼梯口因慌张差点跌了一跤后,一阵风疾速溜回办公室并迅速掩上门。他躲在门后面细听,楼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他也吓死了!幸好,楼上下来的脚步声继续又由近逐渐地离开走远,最后消失在楼外……
过后,林文睿才记起刚才自己的右脚踝扭伤了,连忙坐回自己的座位,用双手使劲推拿按摩着自己的右脚踝。这时,他也回过神来了心想,这严书记也真是色胆包天,居然敢在单位里乱搞男女关系!这要是被人检举揭发的话,那绝对死定了!
也难怪呀,这年头谈恋爱都得躲在荒郊野岭或偏僻山坳或密林丛中,就怕被熟人家人们发现,甚至连旅馆的门都不让进啊!也只能冒险躲在单位里打野战了。他复又转念这么一想,林文睿竟体恤起好色的严书官来了。
这时,屋外又响起了女人的脚步声,应该是林淑英又从外头折回来了,而且越来越近,但接下去竟然静止不动了!她一定就在门外候着。想到这里,她刚才下楼干啥去了?现在又想站在走廊上想干啥?对了!他们一定是在找我!坏了,我的自行车还有这办公室的灯光,我肯定暴露无遗了!他们一定知道是我偷窥了他们的。
他们不会是做贼心虚,想对我下毒手吧?对呀,林淑英会不会先到外头探一下风声,接着将大门锁死,现在就差把我找出来,然后,这对奸夫淫妇一起动手将我杀人灭口……
林文睿一想到这,浑身上下颤栗不由打了个寒战,他恐怖害怕到了极点。他感到通身冰冷僵硬,他的双手交叉抱臂在胸前,他目光呆滞地僵坐在那,此刻的他,极像一个临刑的死囚……
不一会儿,那脚步声又开始响起来,接着就上楼去了……
林文睿心想,如此坐以待毙有所不甘。于是,他开始在办公室内寻找能自卫防身的武器。结果,他从档案柜背后搜出一把沾满灰尘的红缨枪作为近防武器,以及从抽屉里找出一把用大钢锯条改制的裁纸刀当作贴身武器,严阵以待这对狗男女可能的破门而入。
但出乎林文睿意料的是,没过多久,楼上的两个人一前一后相继离开了办公室,单位内又恢复了当初的平静。但林文睿哪里还有心事坐下来,写什么粉碎“四人帮”的心得体会?他抬头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时针已指向十点二十分。现在街道内是出奇的寂静,死寂得动一下自己的手脚关节“呗!”的一声,仿佛整栋楼上下都可以清晰地听见,寂静得愈发叫人心生恐怖。
林文睿匆匆收拾了一下,急着赶回家。他原本都是抄山路从烟台山走回家的,即使偶尔晚上加班也不例外。可今晚他万不敢从小路赶回家,他贪生怕死还在多虑着,严书官他们会不会埋伏在僻静的山路上,等着对他痛下杀机呢!所以,他宁愿绕上一大圈,也要从烟台山东南麓梅坞顶的大马路绕行回家。
平常外表言行俨然一个淑女的林淑英,谁会意料到她在背后原来是个不甘寂寞的闷骚货。自窥听他们偷情一幕后,林淑英那令人欲火焚身的叫床声与呻吟声,在那禁锢情色的岁月里,显得弥足的惊心动魄与感官刺激。很长一段时间内常萦绕在林文睿的耳旁,有时白天上班一想起这事,林文睿总会禁不住地故意往林淑英的门口走过,偷觑一眼淑英。可是她总是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她的言谈举止跟人说话办事,依然显得那样的淑庄得体气质高雅,看起来就是一个十足的高素质受过良好教育的职业女性。每次白天,林文睿见过她后,由于反差过大,脑子里总无法将白天看到的她与周末那晚上的那个淫荡之妇划上等号。可一到晚上,特别是夜深人静躲进被窝之时,耳边就会传来淑英那迎春花开之际的高歌欢唱,那陶醉于满园春色之中的小曲低吟,让林文睿像中了虞美人那五彩缤纷的色毒一般春心荡漾,胸中熊燃的欲火烤得他通身发烫辗转难眠。
每当这时,他只得从床底下摸出那一叠厚厚用过多次的粗纸,将它们掰开随手一撕,安放到被窝里,然后麻利地退下内裤,一边手握着滚烫的阳具,一边臆想着自己与淫荡的淑英姐交欢……这时,淑英的淫声浪语就在他的脑海里久久盘旋……
之前,他手淫时臆想的对象是白嫩苗条的北方姑娘张臻,后来意念她时常常会闯入余戬锋,令他大倒胃口。于是,他的意淫对象后来就换成丰腴活泼的郑卫红。当然,意淫张臻与郑卫红,哪比得上意淫淑英姐时来得逼真刺激?
不久,林文睿习惯了白天与淑女型的淑英姐打交道,他也学会了淑英姐就当啥事也没发生过的样子,很有礼貌地与她照常打交道。到了晚上寂寞难耐之时,他就与淫妇般的淑英姐意淫。
自严书官与林淑英的通奸丑事,被林文睿偷窥后的两三个月时间里,双方暗中都在相互摸底窥探对方的动作反应。林文睿对严书记的心理完成了由当初的恐惧排斥与提防,到把这丑事化作好事,升华至自己仕途上难得的机遇,向他积极靠拢大表忠心的质的飞跃。
对林文睿自己来说,这是决定性的明智选择,是他人生命运的一个璀璨转折点。
林文睿凭借灵敏的官场嗅觉,预感到新年一过,陈堃书记将上调到区革委会任副主任。而严书记将替补陈书记留下的空缺,高升为文革街道的一把手。
一九七七年春节,林文睿第一次上严书官家拜年。除了年前给严书记送过年货外,他这次给严书官的三个孩子每人一包五块钱的压岁钱。应该说,对于当时人均月工资仅四十多元来说,每人五块钱已经是非常可观的数额了。
严书官私下通过了对林文睿明里暗里的一系列考察,觉得他是个可塑能用之才,乃决定将其收归于自己麾下。俩人之间的关系因丑闻而紧密相连,并进而结成同一阵营里与众不同的同盟关系。
一九七七年三月,中共朝阳区委区革委会任命严书官为文革街道党支部书记兼革委会主任。
同年七月,在严书官鼎力支持帮助下,林文睿由临时借用人员转为国家行政干部。
一九七八年四月,在严书官的提名下,仓前山(文革)街道任命林文睿担任工业办副主任。同年,区委区革委会任命原街道副主任蔡素芬为仓前山街道革委会主任。
一九八一年十月,在严书官书记的提议下,仓前山街道任命林文睿为工业办主任。
在个人交情方面,几年间,俩人之间从未涉及之初的性丑闻问题,但双方心有灵犀以此为纽带,结成天然的同盟关系。经过林文睿的苦心经营,严书官俨然把林文睿当成可以放心使用的自家人。林文睿则把严书官看成是自己宦途上的大恩人。俩人暗地里的关系已亲如自家兄弟。连如今被人们亲昵称之为英姐的林淑英,也把林文睿看成是自己的可靠之人。
此刻,已升任办公室副主任(部门正职与林文睿平级)的余戬锋,怎么也闹不明白尽管自己也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包括动用自己叔叔的关系,现高就区劳动局局长的余伯俊,想方设法与严书记搞好个人关系。但跟林文睿一相比,感觉自己跟严书记的关系,老差林文睿那么一小截。
他始终琢磨不透林文睿当初对严书记究竟使出了什么神招,使自己跟严书记之间的关系,时常逊色于他们俩之间的关系?他现在感觉到林文睿是一个可怕的人,一个对他构成现实威胁的对手。
暗中与余戬锋争唯一的转干名额及“性丑闻”的歪打正着,林文睿自己回想起这些往事时,对官场的冷酷无常也唏嘘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