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23日星期六

《嬗变》(一)

波澜不惊的一江闽水,千百年来,潮涨汐落历尽人间沧桑却淡泊从容如故。
上善毓秀的一江闽水,笃定与生俱来的母性情怀,奉献着伟大无疆的母爱,亘古不变敞开胸怀用充盈甘甜的乳汁,默默无私地哺育着流域地区的芸芸众生繁衍生息、世代相承。
一九八三年福州台江青年会江滨。三月的闽江下游,春光明媚,春意盎然。
远眺西边,青翳的三县洲之后,山色空濛,江际茫茫,水天一色,船舫点点。
龙潭角到苍霞的一轮渡船正在江心费劲地摇橹摆渡。
近处江面上,波光潋滟的绿水盈盈涨涨而潺湲东流,水面上时有鸣着汽笛的汽轮拖船、运砂船砰砰地来往驶过;偶尔还见一两艘小舢板停滞江中捞蚬仔;
在翠绿的大榕树荫蔽下,江畔北岸泊船簇聚;船上炊烟袅袅。
由南向徐徐刮来的春风,从广阔的江面掠过,迎面吹来清新怡人,使人顿觉神清气爽……
从古老的解放大桥上眺望闽江的西南仓山方向:高处青翠的山脊峰峦迤逦;在山峰下绿荫叠峦中稀松散布着许多傍山而筑且麻密的旧房屋。
闽江南畔,陆上的驳岸参差不齐;一排沿江毗连的木屋夹杂着少许砖瓦房在绿叶红花点缀中错落而蜿蜒不止;房子前面有一条用石块铺成的大小不一的径道随屋弯曲延伸……
南江滨沿岸零散地停泊着几排桅杆杂乱的大小木船和水泥船;承载货物的大木船则沿着岸边在吃力地撑划;渡口之下,妇女们在不停地洗涮……
走近仓前南江滨一隅,在一棵成群麻雀安营扎寨的参天古榕掩映下,旁边一处宽大的渡头下边,几个女人正忘我尽性地在石阶上洗菜搓衣。
往下游一侧,在专为背后粮仓修筑的工整的泊岸前沿,两三个年轻人或站立或蹲着,手里或按住竹杆尖一头插向水底的竿头,或干脆将竹竿头摁顶在石缝间。他们边聊天边用“插蜂钓”的方法钓河虾,偶尔还会引来毛蟹鳗虫啥的上钩。
或独自一人站立江边,但手中却不停地抖动着细长的“单钓”竹竿,警惕地盯着水面那个用笤帚穗杆制成的浮标,那是在“抻钓”小白刀、沙糠……
“插蜂钓”、“单钓”原属福州江钓术语。即多鱼钩、单鱼钩的不同钓法。“抻钓”的鱼饵悬浮于水面之下约半寸多,不断牵动鱼饵,目的是吸引贪食的鱼儿尽快上钩。浮标一但被鱼儿拖住往下拽,钓竿头只要迅疾往上一抻,小鱼就钩上来了。小白刀、沙糠皆是闽江里的小鱼种。
一群刚放学回来的小孩,在好奇地驻足围观他们身旁的“战利品”……
连接宽大渡头的是一条笔直的大石板弄,弄堂的西侧为南北贯穿延绵的一整片木屋区的东侧。弄堂的东侧便是高大厚实的粮仓西墙。
其实,这片临江的旧木房都是些长度约二十多米的大宅院,屋的前部份朝街,中部都有一个或大或小的天井,只有房屋的后半部才临江。每栋房子里面最少也住有三、四户人家,分别依序住在前、中、后屋。屋内楼下一层都有一条公用的小通道前后贯通。
所以,位于这条街北,滨临闽江一侧的人家,都习惯地把闽江称为“后门江”。住在街南一侧的人们,当然也都跟随对面街的人称谓之“后门江”。
自西汉两晋以来,闽江水路便是当初福州城与内陆联系的交通要道。闽江航道自古水运贸易发达,大宗商品货物贸易可由马尾外海或闽江中上游的商船互通至福州江内各港口,中小批量商品可经水运抵达福州城内星罗棋布的内河沿岸。因而,福州闽江航道商贸,原本是非常便捷发达的。
大弄口直达横穿于房屋前门的喧嚣大街。街的斜对面与粮仓隔街相望的就是门面高大、墙体宽阔的食盐仓库。只需往盐仓大门内探头一瞅,但觉高森偌大的仓库内,凉气飕飕。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根根高大挺拔的杉木柱子及宽厚的杉木墙板,地面则由一条条足可用来铺设石桥的长条石相砌而成。你一看便知,这是个有着相当悠久历史的食盐仓库。
早在明朝洪武年间,也就是距今六百四十多年前,盐商在天宁山北麓设立盐仓。其间,经过二十多年的扩张发展,使该地区不仅成为福州地区的食盐贮运集散中心,也一直成为闽西闽北地区的食盐中转之地。故该地区被人们称为盐仓前,盐仓前的大街也改名叫仓前街。天宁山即盐仓背后的那座高山,也随之更名为仓前山。
由于以前盐巴一直都是从水路贩运来的,一袋足有百来斤的粗盐,每次都要从停靠在大渡头的木船上,通过搬运工一袋袋艰辛地肩扛背驮运达盐仓的。这是之所以有大渡头及相对宽敞的石板弄的缘故。
粮仓里的大米也是从船上运来,只不过米仓在仓前街靠江的北侧,其在后门江外建有自用的小码头。
大渡口附近的居民甚至住在山上的许多人,幸以常年到江边钓鱼、洗衣、游泳什么的。特别在夏天,一天从早到晚这里都非常热闹:男女老少齐聚江边,有纳凉聊天的、游泳的或钓鱼虾的、捉蟛蜞的或洗衣洗菜甚至上公厕的、倒垃圾的、端尿倒屎的……
特别一提的是,由于临江一侧便利于水陆两栖运输货物。所以,在闽江沿岸一带,自古建有众多类似的大小渡头,以及方便附近民众生活的配套设施。
在后门江边,距离大渡头约五六米后的东侧,也就是靠米仓后边一侧,盖有一间用青灰色煤炭砖砌成的露天公厕及倒桶池。公厕濒江一面,还外置一个足有二平米多的混凝土垃圾箱。
大渡头附近的公厕及垃圾箱,虽然有煞风景与倒胃口,却是这一带居民必不可少的生活设施。因而,大渡头成了附近男女老幼每天生活的必要一环。
长期以来,住在沿江一带的居民们,吃喝拉撒玩都离不开闽江这条母亲河。
可以说,除非洪水爆发,大渡头附近江边一年四季从不寂寞。
大街两旁大多是连排的老旧木屋,南侧的靠山,北侧的就是临江的那排。由于这条街贯穿仓前山的北麓,所以,在当时也算是仓山区的一条主干道。虽然道路两旁夹杂着一些歪斜破旧的木房子,柏油马路时常也显得拥堵狭窄,但沿街店铺林立,繁忙时人来车往,穿梭不停,相当热闹。
这时期的人们虽然已开始摆脱淳朴、单调的生活,但从中仍可感受到一股浓浓的古朴归真的生活气息。
该时期正处于中国社会经济、人的思想意识等等诸方面发生巨变的初期,而一切的变革均在循序渐进之中。三十多年来,随着这场变革的不断扩大与深入,不可避免地对生活在这里的每户家庭乃至每个人的命运产生广泛而深远的改变。
王东瀚今年十七岁了,中等个子。圆圆的一张脸上,从未修剪过的須毛,虽然长而粗黑显得相当刺眼,但他的脸蛋仍给人留下一种稚气未脱的印象。
可他说起话来的语气,老练得跟成年人没啥区别。他的外婆家就在大石板弄口。他因从小在外婆家长大,所以到现在都参加工作了(因未到招工规定的最低年龄,只能做临时工),一直还习惯性地经常跑到这边来玩。一是这里有许多从小玩到大的伙伴。特别是有那么两、三个跟他一样,不会念书或者不想读书而辍学在家,或像他一样也早早参加了工作的同伙。
他们一伙一有机会,便习惯于聚集在东瀚外婆家门口闲扯。二来外婆家门口这边来往人流量特大,大街上有看头、年龄相仿的邻居较多且彼此熟悉、房子四周也比较热闹。
        所以,这群孩子经常聚集在东瀚外婆家门外,漫无边际地神侃海聊。以消磨过于旺盛的精力和打发盈余甚多的时光。
东瀚外婆家隔壁木金伯家的大女儿紫红,见斜对面的明辉兄弟俩开的食杂店生意很红火,最近经过工商部门审批,也在自家门口开了间食杂铺。与明辉店隔街相望,明摆着要跟他们竞争、抢生意。
应该说,这时候是开食杂店的黄金时期。由于处在经济改革的初期,普通商品零售市场与流通领域,同时允许国营与个体不同性质的经济单位并存发展,物价实行国家定价,与市场指导价并存的价格双轨制。国家并鼓励不同所有制经济之间,开展合理竞争。
个体户以夫妻或父母子女或兄弟姐妹等家庭经营为主体,经营机制灵活多变、成本低廉。由于进货渠道也多为个体批发店,现金交易便利快捷。但个体店的盈利程度与价格水平,比国营集体商业网点低不了多少。与经营体制陈腐低效的国营集体商店,争夺庞大的市场份额,个体店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比如说,卖同一件商品同获十元的利润,公家店不能用现金从个体批发渠道进货,单论进货成本,就比个体户高了一截。其经营品种也比较单一,还要上缴利润、扣除管理费、支付营业员工资等。十块钱的毛利到最后有二三块的纯利就很可观了。
但个体店的盈亏状况就大相径庭了。他们扣除完必要有限的成本如人工费、店租、管理费等,同时,由于没有其他同业主体加入竞争的缘故,个体店十块钱的利润,少说也有五、六元的纯利进账。所以,改革当初跟公家店相比,个体商店的盈利金额,确实是非常惊人的。
严俊逸当初正是冲着开店,将有可观收入这一点,极力说服老婆,并怂恿她跟父母提出,打算在娘家楼下门口,开间食杂铺的意向。
需要交代一下,在木金伯这栋大木宅院内,除了木金伯作为长子,一家住房子的前半部以外,在房子的中后部还分别住着他的二弟、三弟两家子共九口人。但木金伯这一家香火最旺,共育有三男五女。在严俊逸急于开店之际,木金伯的两个儿子均已结婚成家。与此同时,还有两个女儿待字闺中。家里常住人口达九人之众。吃饭时,一张八仙桌同时只可容纳八个人用餐。所以,木金伯一家人早已习惯分批轮流吃饭了。
由于受房子非常拥挤条件的限制,木金伯一家只能勉强凑在一块吃饭。
木金伯老俩口都六七十岁的人了,老伴又体弱多病。几十年来,夫妻俩含辛茹苦操持这么个大家庭,日子过得真的也是非常不易的。更何况在这么个大家庭内,相互之间极少发生脸红耳赤的拌嘴,一家老小与后屋的两个叔伯及左邻右舍之间也罕有摩擦龃龉。
在附近邻居们的眼里,木金伯一家基本都是老实守分之人。这全赖木金伯夫妇,数十年如一日对子女的言传身教啊!
木金伯的大女婿严俊逸,三十多四十岁左右,他很有生意人的头脑,是个精明能干之人。他深谙老丈人是娘家人的主心骨。于是,他就向老婆紫红支招:每个月除按时付给老丈人八十块店租外,店面盈亏完全由夫妻俩自负。余下店内之事,也不给娘家人增添任何麻烦。并要老丈人丈母娘当着全家人的面,宣布此事并征询大家的意见。
严俊逸心里的如意算盘,其实是拨打得很精到的。
其一,每个月八十块钱的店租,相当于一个国营单位六级工以上的月收入。这对于一贯勤俭持家的老丈人来说,本来就比较容易知足的他,绝对很有诱惑力并极易于接受的。
其二,要公开征求家庭其他成员的意见。基于家庭成员众多较复杂的考虑,有丑话就说在前头。目的是避免日后可能会产生不同意见,进而引发纠纷。有啥不同看法现在就摆在桌面上,进行公开商讨。
第三,店面平常只需紫红夫妻俩轮流照看即可,不要娘家其他人插手店内的事情,以避免赚点生意钱惹旁人眼红。严俊逸最忌讳在娘家做点小生意,由于人多嘴杂的缘故,可能发生的节外生枝之事。
开店之事,在木金伯的鼎力支持下,大致按照严俊逸当初的设想,有条不紊的付诸实施……
事情的进展与过程还算顺利,家里除了有人提出过道与通风采光问题外,表面上是基本默许了。此外,由于木金伯的不断游说,住在中后屋的俩个叔伯及家人们,见平常出入大门的厅堂过道,虽然由原来的中间道改成了现在的边侧道,但因大致保留了原来的宽度,也就没人吭出声来了。
严俊逸夫妇就这样,在原本就显拥挤的临街厅堂内,硬生生地辟出一间食杂铺来。因为厅堂原本就身兼多种功能:既是厨房与饭厅,又当客厅与公共过道及杂物堆放地。
眼瞧着东瀚很会花钱消费,每当俊逸下班回来轮他看店时,一见到东瀚总会主动跟他套近乎。
每天傍晚,只要东瀚下班回来在门口一出现,阿勇、思宏他们就必定会迎上前去。阿勇、思宏比东瀚小一岁,阿勇的家与东瀚外婆同在一侧且仅隔两三间房子。
阿勇初中没读完就辍学在家。他的家境不好,父母都是搬运工,母亲已去世多年,有四个兄长三个姐姐。四个兄长中有三个,已到结婚成家的年龄,但至今无一人成家立业。三个姐姐,除了二姐晓风长相差点,还未找到婆家外,其余两个姐姐均早早地出嫁了。他的一个大哥因盗窃罪,至今还在监狱里服刑呢。整天水烟壶不离手的父亲,已退休在家养老。
阿勇的家人们没啥门路,让他出去做点临时工补贴家用。他上面还有两个哥哥没工作呢!所以,阿勇只能赋闲在家,听从兄长姐姐们的差遣使唤,帮忙做些家务活。稍有不从,即招至姐姐们的训斥与兄长们的拳脚相加。
阿勇虽已发育长大成人,而且个头还不小,奈何自己排行老幺。对经常被兄姐们呼来唤去的,虽心怀不满,但对他们的凌厉拳脚又有些发怵,故时常是敢怒不敢言。在被使唤过程中,难免有不胜其烦的情况发生,那就只能装聋作哑、阳奉阴违了。实在搪塞不过的,能敷衍的就胡乱地应付一通。
他明知这样做很危险,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还是不顾后果地放任自己,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或许,他正下意识地积蓄能量,等待着通过抗争,可能改变自己在家庭中地位的时机来临!
思宏的家就在东瀚外婆家的斜对面,还处在发育成长阶段的陈思宏与阿勇曾经是同班同学。现正在读初中,但身高已近1.75米,遗憾的是他长得太瘦了,看过去感觉他长得就象根竹杆。
思宏的父亲去世时,兄弟姐妹几个都还在读书上学。留下母亲一人将他们几个孩子拉扯大。思宏上面有两人姐姐和一个哥哥。在思宏家里还一直住着个姑妈,父亲患肝癌过世后,家里幸亏有这个姑妈。在孩子还未长大成人时,她就退休了,刚好可以助思宏母亲一臂之力,帮她操持家务。姑妈力助这个家庭渡过了最艰难的时期。
与阿勇同样是幺子,家教同样甚严的思宏,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家庭环境背景。因父母对孩子们自幼管教有方,父母注重孩子们的思想品德教育与功课成绩提高。父亲在世时,曾非常在意对孩子们进行有关为人处世做事等方面的家庭教育。
如今,在良好严明的家教遗风影响下,兄姐们表现得懂事早熟。长大成人后,都能体恤母亲孤身一人养家糊口的艰辛。他们都早早拥有了一份固定稳妥的工作。大大减轻了母亲一人的家庭经济负担。
现在家里就剩下小弟思宏一人还在读书。面对越发深奥晦涩的功课内容,思宏可真显得力不从心,他读不进去书而不断产生厌学情绪。但一发作起来,家人们经常就会联合起来,一起做他的思想工作,逼迫他至少要熬到初中毕业。令他无从抗争撒野。
三个正直思春期的大男孩聚在一起,就东瀚一人有工作。父母宠溺他,没上缴他的工资。加上他花钱大方出手阔绰,跟他在一起玩不但有吃的还有喝的,所以邻近很多年纪相仿的男孩都愿意跟他在一起玩。
这是一个星期六的傍晚。下午,因为厂里设备要检修,提早下班的东瀚,心情像明媚的春天一样开朗。他再一次心血来潮,所不同的 ,这次他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了,真的豁出去了。他不顾父母亲的多次警告,兴冲冲地迈进一家私人美发店,给自己烫了个时髦的发型,终于实现了盘桓已久的心愿。
回家后又把一身衣裤,通通换上自己平时爱穿的。
在这个时期,城乡间少数爱赶时髦的年轻男女,伴随着国门的打开,穿衣打扮也开始追随港台的时尚风潮。在他们点缀之下,曾经被绿灰兰三素色,充斥了十几年的大街小巷中,开始流光溢彩起来,突显亮丽生机。同时,亦寓意着一个新时代的临近。
当王东瀚以焕然一新的形象,嘴上哼着港台流行曲《龙的传人》,出现在外婆家门口时,与多数成年男子一样,常年爱穿一身草绿军装的严俊逸,这回真的被东瀚这一身打扮惊呆了:原来还没过时的长发变成新潮的油亮卷发;身上穿的是时下正流行的咖啡色套装;最抢眼的是他那又长又尖的白衬衫翻领。身下那条喇嘛裤也很夸张了,裤脚又大又长,宽大落地罩住了整双三节头皮鞋,简直就是一双大扫帚。
过一会儿,严俊逸缓过神来,说出的话也显得夸夸其谈:“哎呀!瀚弟,真赶时髦呀!头发都烫了欸,我差点都认不出你来了。欸,看你今天十足的香港客派头,今晚应该是去相亲吧?”“去你的!我才十几岁,相什么亲?怎么样,我头发烫得还行吧?”东瀚急切地问道。“岂止还行,完全是一个十足的派头弟发型。”俊逸的这句话,倒不能算是在恭维他。东瀚听罢心里美滋滋的,旋即从口袋里掏出已所剩无几的零钱,买了瓶桔味汽水和一包五香花生米。然后,一边跟俊逸闲聊,一边独自吃喝起来。
 “坏了,这回我的老头子肯定要大骂我了。”东瀚终于开始担忧父母一直反对他烫发的态度了。俊逸善解人意,连忙为他支招:“怕什么,既然都烫好了,下一次不烫就是了。”“没错,只好这么说了。”东瀚很乐意采纳俊逸为他出的主意。严俊逸在心里当然更乐意为这个大主顾遣心排忧解难了。
可别小瞧了东瀚现在的口袋是干瘪瘪的,一但到他发工资的日子,他就乐于在俊逸店消费。当他花钱在兴头上时,那豪气万丈大把大把地花钱,给自己和同伴买东西吃、买汽水喝或买烟抽时,常常令狡黠老道的严俊逸看得目瞪口呆,同时,他也难以掩饰住此刻内心深处,对瞬间即轻易获得丰厚利润的狂喜激情。要明白这些零食杂碎,可是店里利润最为丰厚的商品!但见此刻俊逸的脸上,会情不自禁地泛满红光两眼闪亮,精神面貌顷刻间抖擞了百倍!
东瀚咋看不出,一副见钱眼开铜臭样跃然脸上的严俊逸?!他们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啊!
所以,严俊逸绝不会因为眼前东瀚的一时囊中羞涩,而随意怠慢他。相反地,他甚至会乐于让东瀚在店里大胆赊账消费,只要东瀚金口一开即可。万一东瀚无力偿还的话,反正有他那既爱面子,又肯掏钱的父母替他还上的。所以说,严俊逸是真正做到了放长线钓大鱼,他牢牢地把握住了,东瀚这个大主顾的消费心理动向的。
而东瀚呢?明知俊逸是冲他钱袋子而来的,但依然如故到他店里消费并乐此不疲。
在世上做生意买卖不论大小,搞好买卖双方关系,除了能做到严俊逸这份上以外,实在想不出还有其它什么,更高明的招术来。
但他亦如同夜航中的指路灯塔,引导东瀚驾驭自己驶向成熟人生的远方。
就在这时,阿勇不知从何处窜到东瀚跟前:“啧、啧、啧,瀚弟,你头发烫得好靓哦,也给我开一瓶吧?”东瀚一边将花生分给他,一边拨开他的手说:“要喝你自己买去,我头发烫完没剩多少零钱了。”阿勇边贪婪地吃花生,边羡慕地问他:“烫头发花了不少钱吧?”“六、七块钱。”“啧、啧,快抵上三分一的月工资了,好贵啊!”阿勇说罢,一边用另一只手不停捏摸东瀚的袖角,一边因近视的缘故,使他不得不俯首凑近东瀚的袖角细瞧,接下话道:“瀚弟,这套衣服的布料,也属长乐的厚支尼龙布。” 东瀚只觉得手腕被拽得感觉有些不自在,一手甩开了样子有点滑稽的阿勇……
当两人边吃边聊得正欢时,突然,东瀚的外公从街外走到门口,一看到东瀚便唬道:“瀚弟,你好好的头发干嘛拿去烫呀?!烫得看起来就跟鬼似的,难看死了!”东瀚怔了一下不敢吱声了,赶紧把花生米藏入口袋,低头折过身子斜对着他外公。他外公见状,态度被软化了一些,转身匆匆扔下一句:“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下班回来少吃点零食,免得到吃饭时又不想吃,可你偏就不听。”就进屋去了。
见外公走了进屋,东瀚他们松了口气。但见阿勇急切凑近耳边小声问:“你口袋里还有没香烟?我犯烟瘾好久了,快憋不住啦。” 东瀚听过,“哈哈……”嬉笑开来。阿勇则一说完,就拽着东瀚的胳膊往后门江走。他们这时候,还不敢当着自己家长的面抽烟。他们几个常常就躲在米仓后面的道头,偷偷抽烟。为的就是在那边抽烟,好避人耳目。
他们俩刚吃喝过,双手都团抱着膝盖,坐在空气清新无人干扰的江畔,阿勇早先抢过一支烟一点燃,竟如饿虎般“嘘—”作响地猛吸了一口,随即呼出“唬—”的带颤长声,满足地从鼻孔里喷出两条烟龙来。阿勇如此往复猛吸长吐了几回合,才算过足了烟瘾。东瀚在旁则悠然地点上一支,静静地享受着吞云吐雾带来的,那赛过神仙般的惬意感觉……
东瀚自己的家,就在盐仓那排靠旧大桥头(解放大桥)那端的集雅饮食店后面。他家的斜对面,就是当时著名的中医骨科接骨专家林如阔的医寓。
东瀚因烫头发一事,回家后免不了被父母狗血淋头臭骂了一通。末了,吃晚饭时在东瀚保证下次不再犯后,这场风波总算平静了下来。
东瀚的爸爸王融政,在福建师范大学数学系担任总支书记。妈妈金秀英,在福州啤酒厂任生产科长。父母俩在单位里都混有一官半职的,在附近周围邻居们的眼里,夫妻俩有点社会地位加上个性的使然,鲜有主动与邻居们搭讪来往。因而,他们俩多少给邻人留下了,做人有点架子与傲气的印象。
夫妻俩育有一对儿女,除东瀚外还有个正在上初中的女孩子。王融政在吃晚饭前有个嗜好,总要习惯性地饮几盅小白酒。通常情况下是点到为止。一家四口围坐在小饭桌前吃罢晚饭,两个小孩早已散去。
夫妻俩依旧坐在那里继续昨晚的话题。金秀英将饭碗什么的推向一边,用一边手托住脸颊,她觉得昨晚跟丈夫谈的,说不一定他,还没听得完全反应过来。于是乎,她又意犹未尽地先从一番大道理讲起:“我跟你讲过了,矮邓上台后跟以前毛主席时代的政策、做法已完全不同。现在工厂里实行经济责任制,厂里的书记只是管管思想工作,靠边站没啥实权。厂长一人的权力特大,厂里的大小事情,都要经厂长一人拍板才能定下来。”王融政边酌着小酒,边不紧不慢地问:“这也没什么,现在企业有点自主权,哪个工厂不是由厂长说了算?!……只是这么说来,那老刘现在手里的实权变得很大了。” 王融政终于有些若有所悟过来了。
金秀英就等他这句话,她有点不满现在厂长的一些特权,立即发起牢骚来:“就是如此说咯,你不知道呀,现在有多少人在排队求他批条子……”王融政知道她想再往下说什么,故意岔开话题道:“总不可能没有一点约束吧?”说完,仰脖一倒,一盅四特酒又没了。正要准备斟酒之际,只见秀英一手抢过酒瓶子,嗔怪道:“今晚是周末,已经让你多喝了。早就提醒过你,这是最后一盅了。” 王融政属于见糟脸就红的那种类型,他早就喝得满脸通红了。此刻,酒精正随他的血液在他的体内翻江倒海呢。他也自知喝到点了,没对妻子抱怨什么。
他起身装了一小碗饭后,回到座位上吃了起来。“老刘现在是书记兼厂长啊!谁管得了他?副厂长也仅仅是协助、配合他的工作。只有局上面像马书记、林局长这样的正职领导才有资格管他。依我看,老刘跟他们的关系好得很呐,早就喂饱了。哼!他们倒是利益一致,都是官官相护相互利用。” 金秀英把憋在心里的话,一坛子全倒在丈夫面前。王融政只在听到后面一两句时,微皱了一下眉头,面露不悦之色。不过,他倒不是认为妻子话说的没道理,而是觉得站在她的身份角度上,不应该持有这样的偏激立场。
金秀英看问题不够全面、观点偏执的毛病,王融政不知提醒过她多少回了。在厂里她还好,可一回到家里在丈夫面前,总控制不住自己,老爱这番偏激说话。其实,她这也不过是在厂里看不惯,回到家里在丈夫面前,需要宣泄一通不满情绪罢了。“现在是对过去那种,过于僵化的计划经济体制进行改革,对企业放权让利。现在对企业领导人的要求,不再首先强调,政治思想觉悟高了。而是讲究领导者个人的经营管理能力,看重企业的经济效益。上下级之间的私人关系搞得再好,要是厂长本人工作能力不行的话,那也白搭呀!因为,局上面最终还是要考核他的经济指标完成的情况。”
王融政说话的意思是,你说的情况没错,可问题在于你以偏概全,看问题不够全面。厂长现在有权为自己捞点钱,可他过得也不容易啊!你看他,还要花钱打点疏通上头各路关节。最重要的是,你得有管理企业的能力。首先,你要确保企业的盈利。否则的话,一切都是枉费心机!
妻子秀英当然明白丈夫话里的深层含义。她接过话茬道:“那当然啦!现在市场搞活了,没有一点能力的人,会让你当一厂之长吗?” 王融政停下手中的筷子,甚至连饭也含在嘴里不动了,特意朝妻子深点了下头,示意自己对她的观点深表赞同,同时,鼓励她继续往下说。“可你别忘了,现在厂里的啤酒可俏啦,一年四季,除了淡季三个多月有点库存积压外,其它月份仓库内,基本上都是空空如也啊!很多私人批发商走后门,手上都拿着批条排队等待提货呢。” 秀英也不是故意不顺着丈夫鼓励的思路往下说,而是她自己头脑里确实有想法。
王融政长期从事政治思想工作,尽管后来从化工系调到了数学系工作。毕竟长期与知识分子、政治思想工作打交道,养成了每天必看报纸,报纸的头版头条与末版头条等时事内容一定得看的习惯。对一篇重要的文章,他经常是反复地看,反复地琢磨,直到将文章中的精神实质完全吃透为止。加上他长期的工作实践经验的积累,能将二者融会贯通并有机地结合在一起,练就了一套政治、政策嗅觉灵敏且悟性高,处事待人的讲话水平和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甚至比政治系的教师还高的本领。
他敏感地意识到一个划时代的到来。邓上台后,世道开始变了!因为近几年来,中央对政治思想工作明显地放松了,共产党对人民群众的思想控制,也大不如前放宽了许多。现在开始进行所谓的改革了,在经济领域,公司企业开始实行厂长经理负责制,厂长经理一人独揽大权。学校则强调以校长系主任为第一负责人,即他们现在是学校和系里的权力中心。自己的党委总支政治思想工作,已经逐渐从权力中心分离出来,他显然预感到政工岗位,极有逐步被边缘化的可能。
但他没有像这个时期大量的政工干部那样,因难以适应新形势的变化发展,而靠边站被淘汰掉。他有相当惊人的环境适应能力,很快地就从失落中走出来,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四十多岁的人了,他还毅然于去年通过考试报名参加,由本校夜大学举办的大专学历教育。他想,现在高校等行政干部任职,强调学历的必要性。一旦自己有了大学文凭,就符合中央的“德才兼备、年富力强、有较高的文化水平”的干部任用标准。再凭借自己在高校工作多年的能力与经验,在师大这个知识分子扎堆的高等学府里,不愁调整不到好的工作岗位。
王融政十八岁参军,一九六五年从部队转业到福建师范大学,从学生辅导员做起,先后担任过化工系系团委副书记、书记,数学系党总支副书记、书记等职。他充其量仅有高中毕业的文化,凭什么在知识分子云集的单位里,还能混到中层?他可是享受行政十八级待遇的国家干部啊(相当于现在的处级干部)。
他这个人,跟人家说事有个特点,他一般不先多说话,总喜欢开导别人先说。然后在一旁默默地听、默默地吸烟。遇有不明之处,他总会适时跟你提出,并给予你完全解答清楚的时间。最后,他才跟你慢条斯理或画龙点睛地说上几句。当然,与领导长辈等谈话时例外。这是他自认为从事政治思想工作十多年来,养成的良好工作方法与习惯。
养成这种习惯,对他掌握处理事情的主动权,显然是大有裨益的。首先,给人一个宽松的说话机会,让人把话说清楚的,将给对方留下一个尊重人的好印象。其次,尽量让对方多说话,你才会准确把握住他的动机意图。当你遇有不明之处,还可善意提醒一下对方。这常常会给人留下他说话很在理,素质水平高的好印象。这同时也是他的个性使然。
王融政为了岔开妻子的思路,灵机一动,忽然面带诙谐狡黠的眯眯笑,开始引导妻子:“现在就你们企业每月都有奖金发,还经常发些吃的喝的用的东西,人家有多羡慕你们,你知道不?这些就你们有的好处,你干嘛都不提?” 金秀英经丈夫这么一说,不禁也哑然失笑起来:“现在谁不知道效益好的工厂都有奖金发?嘿,嘿!这事有两面性,话要两边说。现在厂里要是资金周转不灵的话,甭想再向局要一分钱了,要自己向银行贷款去,每月得向银行照付利息,你知道不?有钱当然好了你可以发奖金,要是没钱的话,那你也得自己张罗着贷款去。嗨!这天底下哪有坐享其成,只管吃不用做的好事哟!”
秀英是啤酒厂的生产科科长,是个相当精明干练的能人,但同时,又不失一个女人的柔和天性。精灵与柔润相融,连厂长刘锡贵也经常对她敬佩三分。即便在自己丈夫面前,说起话来可以无所顾忌,但也尽显她的个性本色。
王融政收起了笑容,回想着妻子刚才说过的话,觉得说的在理,不吭声。他吃完饭习惯性地点燃了一支烟,非常惬意地猛吸一口后,满足地从鼻孔中喷出两条长长的烟柱来。
不过此时他一转念,又关心地多问了一句:“那最近厂里的效益怎样?”秀英一听这话马上就来劲了,挺直腰杆、精神焕发地打开话匣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自从啤酒技改项目上马以来,除非在特别冷的冬天,一两个月有些库存外,其它的月份,几乎生产多少就销售多少。”秀英一打开意中的话匣子,马上就伶牙俐齿起来,只见她顿了一下,下咽一口气,缓过来继续接下讲道:
“现在呀,喝啤酒的人越来越多了,邻近的长乐、福清也都在我们厂调货,市场也就越来越大,淡季了,经销商都愿替我们囤货,你说我们的啤酒紧俏不?供不应求啊!同志。要不是局上面有定额指标必须完成,老刘保准会吃得撑破肚皮。”
王融政听后不免冷笑一声道:“你也说得太夸张了吧?有这么严重吗?”秀英一听猛地就气不打一处来,她何曾不知丈夫刚才数度故意转移话题,不让她说些,在他看来耳朵都听出茧子来的老话题。她终于发飙了,嗓门更提高了许多:“我跟你说的话,干嘛你总是不相信?每次都想打岔,你我是夫妻,哦,我还会拿谎话来骗你?真是的……” 秀英真的有些急了,双眼微红,噙出泪水,欲言又止。
王融政见妻子说着说着竟然生起气来,大感事态不妙,更担心她借题发难,抖出一些日常烦恼的积怨来,他可受不了那没完没了的唠叨。霎时,他赶紧捻灭烟头,朝妻子凑上前去,眼睛眯成一条线,满脸堆笑地摆出一副有话好商量的模样,边招手安抚,边安慰道:“不急,不急,有话慢慢说。我一定不插嘴,认真听。” 秀英见状,脸上的愠色才渐渐退去,但她没有马上开口,她需要有一点时间捋一下自己的情绪。她同时在思考,应从何处入手,说起来比较有条理性。
此时的王融政,则像个刚挨过班主任一顿猛批的小学生,双手托着下巴,正聚精会神地巴望着,眼下犹如自己儿时班主任的妻子,能接下来给他“正常上课”。力避真的招至她的一顿惩戒。虽然感觉有些飘飘然,但他尚能努力克制住自己,保持着清醒的神志。他不断地告诫自己,一定得好好听讲,绝不能再得罪眼前这个“儿时的老师”,那后果绝对是灾难性的,苦不堪言的。
他非常忌讳妻子,诸如叫他自己洗衣服或拖地板,不让他喝酒亦或自己需要时,不让碰她的身子等处罚措施。
妻子秀英每每会“理智地”根据丈夫“所犯错误”的轻重,分别对他采取不同的惩罚措施。但这些对王融政来讲,几乎都招招见血,都非常棘手。令他头皮发麻,丑态百出。因而他对这些所谓的措施,记忆犹新。故他从不敢轻易得罪妻子。
片刻过后,秀英朝丈夫开口了:“现在厂里销售科的两人:一个阿德科长和一个科员林珊,基本上是干跑龙套的活。拿着签有刘大厂长名字的提货单,帮经销商办些发货手续啊,或拿着欠款单、对账单到外面催催款、对对帐什么的。即使是销售科长阿德本人的儿子结婚,需要一二十箱啤酒,也要到厂长那儿报批。啤酒线年满负荷生产能力近二十三万箱,扣除局的生产任务十九万箱,全年将近有四万箱左右的啤酒全由老刘手里批出去。按时下街坊流行的3%业务费算,以12°榕城啤酒为例,一箱二十四瓶出厂价十六块零三角两分,每箱扣点将近四角九分,每年四万箱的业务费,总共吃了一万九千六百多块钱。”
听了妻子一五一十地算出这明细的经济账,王融政咧着嘴,瞪眼直瞅着妻子犯傻,心里直嘀咕:这刘锡贵,刘厂长一年会有一万九千六百元之巨的黑暗收入?不可能会有这么多吧?但他又不敢当面再质疑妻子,只好咧着嘴傻乎迷茫地瞧着妻子,等她继续往下说。
秀英看着丈夫被自己震住的样子,有点得意,她释然地接下话茬说道:“没跟你算一下明细账,你总是不相信我,总还以为我是在睁眼说瞎话。当然了这近两万块钱不可能全进他的腰包,这些经销商当中,有些是局上面领导的亲朋好友,或靠走后门攀上局领导的关系户,拿着局领导的条子,那业务费就大打折扣了。另外收了这昧心钱,为了自己的宝座能坐更安稳些,也需花些黑钱,打通些关节拉一些关系,当自己继续发财的靠山什么的。但刘锡贵一年下来,起码将近一万五千元以上的业务费收入。你信不信?”
听完妻子生动而入情理的一堂,有关业务费黑暗收入的讲课,王融政笑了:“一年一万五千块,这还差不多,我相信。不过这一万多块巨款怎么花得完呢?你算算看,一万五千块钱,相当于福日十八寸彩电,差不多可以买十多部呀,东芝双门电冰箱也可买六、七台啊!还可买十部进口的双缸洗衣机啧,啧,啧……” 王融政越想越不可思议地摇头,他不敢想象一旦自己拥有这笔巨款,如何才能将这些钱花完,这肯定是个问题。
秀英瞧着丈夫一副贪婪滑稽相,不禁嘲讽起来:“甭在做发财梦了,我们没这个财运啊!有钱还怕没处花?那些暗地里捞足好处费的人,他们过的日子,表面上看过去还不是跟我们一样吗?最多他们家里也就是彩电、冰箱、洗衣机、三用机一应俱全喽。他们会让你看到他的钱袋子吗?有钱,他们当然先偷偷地积攒起来喽,有谁会嫌自己的钱多呀?”秀英见自己委屈在心里的一窝话总算倾泻差不多了,心情轻松了许多,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王融政仍旧坐在饭桌边,但醉意全消。他已完全相信吃回扣,这种出现在经济领域,在经济活动中,社会上新冒出的愈演愈烈的歪风邪气。它不仅体现在中央为此曾专门下达文件,予以明文禁止。报纸上更有许多相关案例的报道。王融政暗自认为,由于同时存在国营与个体经济,加之供求关系的失衡,吃回扣,已成为当前经济领域购销活动中,一个不可或缺的正常环节。
刘锡贵,刘厂长这每年一万元多元的巨额黑收入,与自己目前的收入落差实在太悬殊,强烈震撼着他。他心理失衡了,像个失败者,一股浓重的颓丧失意之感,罩压在他的心头。他软绵绵地又点燃了一支烟,泄气乏力地对正在洗碗的妻子,不停地发牢骚:“嗨!人比人气死人!这话没错。你想想看,我们两人每个月的工资,算是不少了,加起来也就一百多块,就算不吃不喝也要积攒一年,才可买上一部十八寸的大彩电啊!”“现在这人的生活水平的差距,咋的,好像越来越大了?难道说, 这就是改革带来的变化?!”
秀英随口附和道:“瞧你,看我平常发点奖金就美滋滋的没出息样,人家那背地里才叫赚大钱呐!咳!也没啥好说的,既然我们没这个命,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一阵长时间沉默过后,王融政提起精神问妻子:“诶,我姐夫,他现在不也在商业局当局长吗?我们何不到他家走动走动,看他能否帮你也提提级?”秀英其实在心里头,早就酝酿过这件事了。她并不以为然道:“隔行如隔山呐,你姐夫跟局上面的头头并无啥交情,再说他现在只是副局长,要过两三年等现局长退休后,他才有可能转正当上局长。那时要当一把手,也得调到他属下的单位去呀,这之间的调动手续呵,肯定麻烦死了。”
王融政心里明白:自己姐姐在市粮食局当干部,姐夫在商业局当副局长。他们的单位都属于秀英的上级机关序列。春节属中华民族传统中最隆重的节日,拥有一年中最长的节假期。在与姐姐一家,每年一度的春节往来窜门中,妻子总会善于利用这个交流聊天的绝好机会,向姐姐姐夫倾诉工作生活中,遇到的大量问题,并免不了趁机向姐姐呈上一堆,自己嗜好烟酒不理家务之类的小报告。
而姐姐姐夫一直看重善待秀英,这位在单位里工作既出色,回到家里又一手操持家务的弟媳妇。
王融政在春节放假期间,则抓住亲朋好友聚会的良机,把主要精力时间都投入到吃喝应酬上,天天跟姐夫甚至呼上两个外甥等众亲朋,猜拳罚酒,完全一副不醉不罢休的酒坛子模样……
王融政记得在今年春节窜门之际,有关单位工作上的事情,妻子可没少向姐姐姐夫反映过。
他这下真的无话可说了,重新点上一支烟,一个人坐在那里抽闷烟……
这一周末晚上,新烫头发、打扮得潇潇洒洒的王东瀚,匆匆吃完晚饭跑去哪里了?原来他又跑到位于观井路的大新百货商店里,去偷看他那暗恋已久的女孩子上班去了。
东瀚悄悄跟踪那女孩已有一段时间了,他甚至还弄清楚了她家住哪儿。他算准了她今晚上夜班。为了接近她,东瀚经常以买东西为由,壮胆跟她搭话。可每次一到她面前,一想说出准备了几天几夜的几句话,心脏就不由地怦怦猛跳且双颊马上涨着通红,就因为过度紧张,话还没到嘴边就哽住了。于是东瀚一直没有勇气跟她说出半句想与她交朋友的话,更别说向她表白自己心中珍藏已久的爱慕之意。
但每次扫兴回家躺在床上,看着自己买回来的一堆用不上的垃圾,想着别的同龄男与女友亲呢的情景,他每每总会怨恨自己的临场胆怯,总会痛恨自己太无能、太不争气了,气急不过时甚至还动手、动嘴自残自己。
 东瀚为此,可没少请教过严俊逸。他曾鼓足勇气,向俊逸说明原委,寻求他的帮助,希望他能给自己支招。
面对突变嗫嚅难为情的东瀚,严俊逸费了好一番周折,才打听清楚,东瀚相求一事的来龙去脉。面对罕见羞涩的东瀚,严俊逸可不敢造次。他首先让东瀚安定下来:“我还以为啥事呢,头次追女孩谁都会像你这样。这正好比雏鸟学飞呀,知道不?” 俊逸一边说,一边打出小鸟振翅飞翔的手势。逗得东瀚不禁哑然失笑起来,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严俊逸又接下耐心开导他:“既是雏鸟学飞,就难免会摔倒受伤。要多接触多炼胆,有了第一次之后,第二次胆子就会大一些。如果失败了,千万不要泄气。总结一下经验教训,为下一次努力做铺垫,这样下去的话,总有一天会取得成功的。”直说得东瀚信心满满、连声道谢。仿佛美好的爱情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但可怜的东瀚,一到心上人面前,便屡屡紧张得将事先准备好的一通说辞,忘得一干二净。至于表达心中的爱慕之情,那就更难以启齿了。严俊逸见状,虽经多番支招终也难以奏效。他也没啥妙招了,只得唆使东瀚唤来,即便在陌生的女孩子面前,依然能说会道的阿勇,叫他从中帮忙,牵桥搭线。
今晚,东瀚先若无其事般地溜到,离那女孩背后较远的其它柜台,假扮着要选购商品的样子,弯腰朝柜台里东瞅瞅西看看。然后趁人不注意时,偷偷回头瞥了几眼那姑娘。当发现那边柜台没有旁人时,东瀚凭借自己今天刚刚烫过的头发,来了一些自信心与炫耀欲,鼓足勇气大胆地朝女孩子的化妆品柜台走去。
这女孩的年龄跟东瀚相仿,留着齐肩而发梢上卷的秀发,花容清秀,皮肤白皙。着浅蓝色套装,白衬衣翻领显眼,一身时髦打扮。凭借女孩子在情感方面,天生的细腻与敏感,她多少也知晓些东瀚的羞于启齿之苦衷。但她始终也没流露出,自己对他这方面的情讯。表面上,就当他是平常来买东西的顾客,只是瞧他也没啥歹意,这一次次跑来的,心中隐隐有点不忍。
东瀚窜到了女孩的柜台旁,弯腰往柜台瞅了一会儿,接着低声开口说:“嗯—,我要这条手帕。”女孩子迎了过来,当她看到新烫头发的东瀚时,脸颊有点绯红了。她的情绪难免不受东瀚的影响,东瀚的紧张也感染她变得木讷起来。算过钱,她小心翼翼地将手帕递给东瀚。“谢谢。”东瀚头也不抬地匆匆道谢。只听见女的轻声答了句:“不客气。”东瀚就低头、红着脸,急步走出了商店。那美少女见东瀚走远了,心里也轻松如常了。
回家的路上,东瀚心里很明白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要想与她交上朋友,必须采纳严俊逸的建议,找阿勇帮忙。只是阿勇向来口无遮挡,就怕跟他道出实情后,少不了他的一顿挖苦数落。
当晚,东瀚把阿勇从家里叫出来,并躲在后门江米仓后渡头,下定决心将自己心中的秘密,向阿勇和盘托出。果然,阿勇听罢,禁不住地大声嘲笑起他来:“哈…哈…哈!……钱花了一罗锅,连摸都没摸。我当人家说的是笑话,不想还真有这种人!没听说过有你这么傻的人。”
东瀚见有人走过来,立即扯了一下阿勇,阿勇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因天黑他瞄了好一会儿,才断定走过来的男人,并非自己的熟人。他继续不住地边摇头,边发笑道:“托我当媒人可以。其实呀,我也是头回干这事。不过你要把你买的一堆垃圾货,分一点给我,反正你放在家里也是当垃圾。哈…哈…哈。”东瀚只得又扯了一下他的衣角 ,阿勇这才安静了下来。
东瀚情窦初开就深陷单恋情渊而无法自拔,没办法只好任凭阿勇的冷嘲热讽。见他答应了自己,东瀚还心存感激,十分干脆地回答他:“没问题。这事要是能成的话,说定了,我把买的那些全送给你。”说完后,两人继续呆在一起抽烟聊天了一阵子后,就各自回家了。
晚上,东瀚在美滋滋的期盼中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同晚,虽然夜深人静了,但巨额业务费一事,对王融政的刺激很大,搅得他辗转难眠,很晚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时间过去了一星期多,夹在阿勇家的右侧与严俊逸店铺左边中间的房子里,最近突然闹得不可开交。在这破旧的木屋里,前、中、后部分别住着三户人家。住中间的与后屋的,是同姓杨的两家有血缘关系的族人,相处得一直不错。
唯有居前屋的林姓一家,与后面两家没什么血统关系,他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很冷淡。
不想这天,因林家二女儿梅子到江边洗菜回来,从后屋穿过时,因菜篮子里的水滴散了一地,引起杨性母亲的不满,说了她几句,但即招来梅子的辩驳:“我又不是故意的,这厨房地上滴几滴水有啥大问题?”。
本来这是件很小的事情,可由于她们两家过去曾结过梁子,杨家老太婆没好气了:“没问题?!我把水也泼到你家里如何?”老太婆说这话时嗓门高尖,二十多岁的梅子岂肯示弱,音量也大了不少:“你这老人也太不讲理了,人家不小心地上滴了几滴水,你就讲要将水泼到人家里,你到底是何居心吭?”。
老太婆一听后面半句话顿时冒火了:“你这臭不要脸的女孩家,还没嫁人嘴巴竟如此恶毒,就跟泼妇似的,这以后会嫁得出去才怪呢!谁娶你谁倒霉哟!”梅子哪受得了这番话,气恨之极:“你这老不死的,会诅咒人吭!你出去马上就会被汽车轧死!”两人脸红脖子粗,立刻大吵大闹起来……
        两人的家人先后赶来增援,杨家从楼上赶下来的是,老太的女儿月仙和次子阿鸿。而林家从前门外赶来的却是,梅子年迈的老母亲,她尽管患有高血压、心脏病,却也不甘示弱,毅然加入了口水大战。两人间的吵架,倾刻演变成两个家庭之间的相互攻讦谩骂。剧烈的吵闹声惊动了左邻右舍,前后门都引来了许多看热闹的人。
正当两家女人们舌战正酣之际,一向不善言辞的阿鸿,突然从身旁操起一把扫帚,猛地砸向林家母女……
说时迟,那时快,梅子眼疾手快,急速抱住母亲往旁边一闪,阿鸿怒火冲天,身子扑了个空,嘴里却在吼道:“下次再见到你们往我的厨房走,我就打断你们的双腿!”。林家母女俩见对方男的动起了手,怕吃眼前亏,只好边骂边撤。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弄堂,走到屋前向围观的人群诉说起,杨家人的种种不是……
这是她们两家近年来,第一回合的吵架。因阿鸿的动武,林家母女明显处于下风。她们心有不甘,怄了一肚子气,到下午一点多才开始吃午饭。
梅子的家,是福州乳品厂设在仓前街的取奶点。梅子母女俩除了早上在家门口帮附近邻居取奶外,还在自家的正对面,也就是明辉食杂店的西侧,即仓前街道手工劳动服务站,公家联排店面东侧的第一间,与一个家住亭下山,人们呼之为“润师”的老实巴交的老头一道,合开一间缝纫裁衣店。
梅子共有五个兄弟姐妹。两个哥哥,除长兄林雄外,梅子还有一个二哥,在闽北连城插队若干年后,二哥被安排在当地工作。梅子上面另有一个已出嫁的姐姐,下面还有一个与自己一样,待嫁的妹妹。
当天傍晚,第二回合爆发了。前屋林家的长子林雄下班回家,得知事情经过后,怒不可遏地到跑到后屋,向阿鸿叫战道:“阿鸿!你这狗娘养的,冲女人呈什么威?有种的你下来跟我单挑!” 林雄的身高虽跟阿鸿差不多,但跟此刻手里正攥着把明晃晃菜刀的阿鸿相比,强壮多了,单打阿鸿根本不是林雄的对手。所以杨家女人们死命地,或挡住或拽着阿鸿的衣服,不让他下楼应战。
两人男人在上下楼间不断对骂。这时随后赶到的梅子母女俩见状,顿觉出气的机会到了,于是,又跟呆在楼梯上的杨家女人们开弓大战。梅子母女俩为她们中午落荒而逃的狼狈相“雪耻”,尽情地发泄闷在心窝多时的愤恨……双方多在对骂些非常歹毒的诅咒话。好似唯有如此,才可倾泻尽两家之间,似乎了无止境的冤仇。令人不堪入耳。
这回,邻居们都明白他们两家结怨已久,为一丁点小事而大吵大闹。门口没几个人围观。幸好,下班回来的林雄老婆关颖及时赶到,她是个明白事理聪颖之人,她并没有参战而是及时劝阻家人。这时,梅子等觉得总算挽回了点面子,在嫂子的一再规劝下,一并撤回了家里。
这时,梅子的左侧邻居严峻逸,正在店里向店外的东瀚、思宏他们讲解,林杨两家争吵的事由始末。东瀚含笑听完他的讲解后,很赞赏他的看法。不由地附和道:“没错,没错,如果林雄真的动了肝火要打人的话,即使来了两人阿鸿,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原来,林雄干了十几年锤打燕皮的体力活。上半身肌肉非常发达,身材异常厚实强壮。相比之下,阿鸿虽然年轻但背有点驼,身子显得单薄不堪。
倘若他真的操家伙跟林雄单挑,也绝非赤手空拳的林雄对手。
片刻过后,东瀚见到阿勇走过来,就忍俊不禁,一边窃笑起来,一边赶紧退回自己的门口。弄得思宏莫名其妙,连忙跟上他问道:“干嘛呢?笑什么呀?……”
直到阿勇走近,东瀚连忙招手示意阿勇把耳朵贴近,然后悄悄地跟他说了一句:“你把前天偷看到的,再说给思宏听一下。”思宏怀着极大的好奇心,不仅伸长了脖子,还不觉地将身子也凑进去,只等阿勇说话。“哦,我隔壁的前后最近很热闹耶。我还以为啥事呢!”阿勇沉吟片刻后,说了一句:“好刺激呵!”可他没继续往下说,吊得思宏一时猴急,生气起来:“他娘的,搞啥名堂!有话又不说,不说也罢!”              
东瀚则笑得前翻后仰,还往后退了一步。“那我说啦!”三人重新凑在一起,阿勇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接着开始绘声绘色地开讲了:“前一晚,我终于偷看到隔壁阿兰妹洗澡了……”“等一下,你说谁?是谁?”思宏太激切了,一时反应不过来,谁是阿兰妹。“傻瓜!就是兆瑞那个后妈带过来的女孩呗。”东瀚显然还很想再听,有点不耐烦思宏的插嘴。 “哦!”思宏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体形丰满的阿兰妹。“哎呀!那两人乳房又白又嫩又大,比刚出笼的大肉包还诱人,尤其在摸肥皂时因为太大了有点往下垂,晃来荡去的,真想扑上前去,一口把它咬下来!”
阿勇还觉得不过瘾,边说还边用手势在胸前比划着。这时思宏跟东瀚会心地开怀大笑起来。“她的屁股也很大,又白又圆,甚有曲线的转来弯去。一撮阴毛下,是肥沃柔软吸溜转的仙人洞啊!属于进去了就不想出来的那种,百操不厌的母种马。我都看得忍不住了,当时,我下面就看得硬邦邦的。真的,太刺激!太震撼了!”听罢,思宏跟东瀚笑歪了身子,东瀚被思宏碰了一下不由地趔趄了几步。阿勇则还沉浸在阿兰妹的美色之中,“啧、啧、啧,太棒,太刺激了!……”在不绝地贪婪回味唠叨着。
狂笑之余,东瀚他们三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其实,他们是各自都充分发挥想象力,在遐想阿勇所述的阿兰妹诱人的胴体。片刻,东瀚面容嬉笑地先打破沉默问思宏:“你在想什么?” 思宏一听,也笑着反问他:“你又是在想什么?”两人彼此心照不宣,边相互动手挠来挠去,边哈哈大笑起来。
又过一会,东瀚狐疑地问阿勇:“欸,你也太夸张了点吧?我平常怎么都看不出来,她的胸脯有你说的那么硕大。”“你知道个啥?!她平时大概就害臊人家说她乳房大,特意用一块布包裹得紧紧的,看过去当然就没那么显眼了!”阿勇底气十足地反驳道。“你都看见了?”东瀚面带狡黠地微笑小声问道,阿勇坚定地答道:“那当然,没瞧见,我哪敢这么说吗!”东瀚一边用手指着阿勇嘻骂道:“你简直不是人!”一边和思宏又是一阵嘻嘻哈哈。
其实,在与隔壁邻居间,仅有一堵木板墙之隔的情况下,尽管还有其它什么塑料膜等加以遮挡,但欲干此类勾当,也并非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唯一担心的就是,怕被外人察觉。
东瀚当下也不打自招,受阿勇偷窥的刺激启发,近日,他也偷偷在自家楼下的木板墙挖孔,频频窥探隔壁邻居家女孩大扁小扁,姐妹俩的洗澡。只是东瀚所见的隔壁家女孩的身材,不及阿勇绘声绘色讲的那般惹火。
在阿勇等强烈要求下,东瀚只好娓娓道出:“其实,我隔壁俩姐妹的洗澡,都被我看见过啦!”还没说完,阿勇先嚷开了:“哇!姐妹两个都被你看过了,你可比我有眼福啊!”三个人此刻,都绽开出无尽却无声的笑颜。
正当阿勇与思宏止住笑容,急待东瀚往下讲述之际,东瀚一瞧见他们俩的猴急样,忍不住独自又“呵呵呵”地狂笑起来。直惹得阿勇他们俩欲联合出手制服时,才作罢。
东瀚也模仿阿勇,开始栩栩如生地讲述偷窥的内容:“我先看到的是大扁,只见她的皮肤白嫩, 乳房呈半圆形坚挺着,粉红色的乳晕中,乳头只有黄豆粒一般大。她下体的阴毛浓黑呈向下三角形,看着光溜溜的女孩子洗澡,双手在苗条匀称的玉体上滑来摸去,屁股和乳房曲线凹凸分明。忽上忽下,一左一右,摆出多种造型来,婀娜多姿。真是一大享受啊!”
阿勇和思宏听得入神,浮想联翩。阿勇接下问:“下面看了有没硬起来呀?”东瀚一点也不害臊地回答他:“那当然有啦!”阿勇紧接着又出馊主意:“下次你应该边看边自摸,这才叫作享受!”话音一落,又逗得俩人大笑起来。
思宏惦记着还有个小妹还没讲到,笑毕,一直用胳膊肘触碰东瀚,催促他接续往下讲。
“至于她的妹妹嘛,体形跟姐姐相比,好似型号小了一码。但她也别有一番风情。一双坚挺结实的乳房,象锥子一样更突出,一双傲人粉红的小乳头向上突兀。乳白色皮肤细嫩光滑,体形苗条曲线分明。与姐姐一样浓黑稠密的阴毛,却呈模糊的菱形状,下体神秘诱人。妹妹玉体小巧玲珑,搔首弄姿,极具诱惑力。”东瀚讲完,依然色迷心窍,狎嬉不止。
阿勇听罢,不由地羡慕起东瀚来:“瀚弟,你偷窥的可都是百分百鲜嫩的原装货啊!阴毛黑而密,说明其性功能良好,将来要是被你搞上的话,性欲强烈够你享用啊!”
“真的吗?你听谁说的?”东瀚将信将疑地反问阿勇。阿勇回答得有点不耐烦:“骗你干嘛?香港的〈龙虎豹〉,你看过都忘啦?”这下,东瀚没吭声了。
思宏则努力将平常看到的姐妹俩,按照东瀚所述,充分挖掘自己的想象空间,将她们衣裳全数褪去,满脑海里皆是大小扁姐妹俩,美不胜收难抵其诱惑的裸身酮体……
三个男孩,除了思宏隔壁邻家的洗澡间,不盖在他家一侧外,阿勇与东瀚之间,居然不约而同地产生了,彼此交换偷窥对象的想法。思宏当然也乐于想从中一饱眼福,亦兴趣盎然地投入讨论。
三个人商量来商讨去,终因每逢洗澡之际,大都有家人在家。出于人多目标大,容易败露天机的考虑,他们三人只好悻然作罢。
由于处于青春期性成熟阶段,他们在心理与生理方面,对性与成熟异性之间,抱有极强烈的好奇心与原始的冲动。加之无从转移和渲泄过盛的精力 ,自然容易触发此类事情的发生。
隔壁食杂铺老板严俊逸在柜台后面,断续偷听到了他们谈话的一些内容。这时,突然从柜台后伸出头来,板着脸故作严肃状地吓唬他们:“哈哈,小孩们,你们刚才聊的,通通都被我听见了,回头我告诉你们的爹娘!”阿勇惊呆了,阿勇见此也趁机揶揄起东瀚:“哈哈,这下你才是真正摸到大奖了!”“哈哈哈” 阿勇跟思宏又笑起来。东瀚象泄了气的气球,有气无力地像喃喃自语:“想不到这背后,竟还藏着个大奸细。”
“我们不怕他!他要是敢跟别人乱说的话,咱们到对面明辉店买东西,看他还有啥招?!”东瀚的突然反戈一击,令在场的人们都始料未及。不过还是严俊逸反应最快,立马满面堆笑道:“哈哈,随便吓唬一下,你们就成这副熊样。看来还是你这个老大历害,临危不乱呵!”他用手拍拍东瀚的肩膀,然后搭拉在他肩上,摆出一副很欣赏的样子,瞧着东瀚。
东瀚摇了摇肩头,甩掉他的手。冷冷地说:“你甭给我来这一套。反正现在都允许私人开店了,你安分点,赚你的钱。至于人家爱光顾谁的铺子,当然得凭买的人高兴咯,你也操心不来。”
严俊逸刹那间,没了笑容。面色凝重地说:“这像兄弟们说的话吗?怎么大哥我跟你们开个玩笑都陪不起?”,随后,他又重泛笑脸朝着东瀚问:“问题没有这么严重吧?”,东瀚“噗嗤”一声笑开了:“我也仅跟你玩玩,你也陪不起啊!”严俊逸脸面一绷,随即马上又堆起笑容道:“你最近可大有长进呀,嗨!长江后浪推前浪呵,我都玩不过你了。”    
“嘿,嘿!你们俩知道不,东瀚最近很棒诶,都敢当着他妈的面抽烟了。”俊逸又惯性地来了勃勃兴致,对着阿勇和思宏俩眉飞色舞地吹捧东瀚。东瀚微笑地听着,心满意足。阿勇有点不相信俊逸所说的话,私下问东瀚:“你妈最近真的让你抽烟了?”……
还没等东瀚开口,忽然,一阵“思—宏—”从斜对面传来思宏母亲伊华嫂的大声喊叫,令思宏急速穿过马路赶回了家。伊华嫂责备起幺子思宏来:“怎么又跟这些没读书的野孩子混在一起?!你看瀚弟那头发烫的像啥样?还不是像个小流氓?!” 思宏很讨厌她说这类话,一听就很反感地顶撞她:“哎呀!说谁呢?!你干嘛总爱管别人的闲事呢?”“是你不争气,你不跟他在一起,我才懒得瞥他一眼呢!”母亲的话,驳得思宏哑口无言,他低头走进了内屋。
在思宏回到家门口之前,思宏的哥哥思远,一直都坐在大门内客厅一侧的单人木沙发上。正是他发现了弟弟跟流里流气的东瀚他们在一起,而要求母亲将他叫回来的。当思宏站在门口与母亲发生口角时,他虽默不作声,但一直用怒其不争地双眸瞪着思宏,思宏突然察觉到了从靠椅上射来的锐利目光,脊背一凉,陡增心理压力,只得乖乖地走进了内屋。
思宏心里何曾不知,正是自己的兄长坐在厅堂外,看到自己站在对面街上,爱多管闲事叫来母亲,坏了自己的“好事”!思宏现在对哥哥思远,只能是敢怒而不敢言。
陈思远今年二十岁,高中毕业。高考落榜后,他没有参加第二年的高考补习班。他选择先去母亲的房屋修缮公司,做了修补房屋的临时木匠,原想指望内招转正。但去年六月,他通过全市招工统考,被新筹建的国营福州棉纺织印染厂,录取为正式职工。这在当时,意味着他今后一辈子,拥有了一份稳定可靠的工作和收入。也就是说,如今,他手捧一份“铁饭碗”的工作。由于过早丧父,全家就他一个成年男子,家庭环境生活工作的历练,使他少年老成。
他身材高挑但相当匀称,绝无弟弟那副瘦杆子的模样。兄弟俩形体的差异,极可能与父母孕育他们前后的不同时期,遗传基因的差异有关。
思远的长相如工艺品般相当精巧:自然微卷的长发下是一张精雕的圆瓜脸,尤其是下巴尖翘轮廓分明,但又圆滑妙哉有如巧夺天工。他的眉目间相距较大:长而偏淡的眉毛之下,微平的眼窝内,一双大小合适的双眼皮眼睛,仿佛总在若有所思且眼神忧郁而深邃。脸蛋略鼓,中等大小的鼻梁微微上翘,两片不大的嘴唇偏薄了点,但曲波明显,巧妙如下颔。
他的脸上独特之处是,位于下巴的左下方后边,长有一颗凸出的大黑痣,黑痣下独有一缕弯弯曲曲的长胡子。
他时常坐在那里,习惯性地用手不停地捋着那几根长胡子,每当这时,总会从他那呆滞发眯的目光中,强烈地透出些许城府幽深的面目来,显露出一种深邃而阴森的谋虑……
他从不让人碰那几根胡子,他下意识以为,颔下的几根須毛,是自己尊严与智慧的象征。
早熟老道的陈思远,衣着简朴。他下班回到家里,依然习惯穿那件深蓝色咔叽布工作服。他一般仅在出去找人办事,或逢休息日时,才换上草绿色的军服。
每当陈思远望见自己屋外,那刚修葺一新、高大气派的红砖外墙时,心中难免就会涌上,一种凯旋般的自豪与成就感。他非常享受这种感觉,久久地难以退去。当然,外人从外表上是看不出来,他心中的豪迈喜悦之情的。
前一段时间,思远家的房屋刚刚完成了大修。他家的东侧就是一条上山的名叫福寺弄的大石阶弄堂。近几年来,由于屋外原有的两三根起支撑作用的木柱子,好像有点不管用了。原来的全木结构房子有些向弄堂这边倾斜,特别是房屋后部歪斜得更厉害。最棘手的一整排房子,起码一连串有六、七家一边倒,都是向东边倾斜的。
思远家的房子属公房,他家要求,将原来的木板房改建成砖木房,即将临街的和靠弄东侧的两面墙,全部用牢固的红砖砌上去。但是,如果要砌上砖墙,必然得先拆掉原来的木板墙,可若拆掉这两堵木板墙,恐怕一连过去六七户邻居的房子,会齐刷刷地向这边倾倒,后果不堪设想。所以,要拆墙重建,首先必须现将歪斜的一整排房子扶正。其次,才可进行拆旧建新工作。
必须强调一下,在当时当地,首先,对七间联排木结构房屋,同时进行矫正扶直。其次,将一公房两堵外墙全部砌上砖墙。这两项工程,对一个区属的公房修缮公司来说,无疑是非常浩大的工程。也是个很扎眼的工程。
当然,房管局与修缮公司的领导,会充分考虑到此项工程的实施,可能会对附近邻里造成的负面冲击与后果。
房管局的领导格外担忧,这第二项工程的施工,可能会引起,陈思远西侧隔壁邻居黄志军的不满。就因为这个黄志军,是仓山公安分局的一个科长。房管局的领导没有不知晓,这个“披老虎皮”的黄志军的。他们也得罪不起,长期在强力部门工作的黄志军这号人物。领导们心里很清楚,公安口的这些老爷们,发起飙来,可真的跟土匪没啥两样!
就这样,两项大修工程因小心翼翼避人耳目,实行分阶段施工,前后间隔九个多月才竣工。从而避免工程刺激个别邻居,因为眼红妒忌,而暗地里向有关部门告发的可能。
诚然,这与陈家人办事不动声色、不爱张扬也有很大关系。
为了确保第二项工程能顺利开工,修缮公司早在八、九个月前,就不动声色地完成了第一项工程。修缮公司专门从台江请来了扶行的若干工人,对每家需纠正的房子凿墙穿洞,用钢缆串联绑住所有需抚正的大房柱,花了一星期多的时间,才将整排倾斜的木房子扶正。
当时邻居们都挺高兴、挺配合的,都以为是房产公司为居民办好事。只有个别人担忧,房子扶好后瓦顶可能会漏雨。但大家完全没料到,这是在为后来的陈家大修缮铺垫子。
到了思远家真正开始大修时,与房子扶正一事,已相隔九个月之久,大家大都淡忘了这件事。大修工程最终没受到任何干扰顺利完成。
陈思远家的砖瓦房,屋顶前后呈“人”字形,原仅两层楼,后因他们姐弟们长大,不便同居一室,便在二楼上的中间高耸地方又加盖了一层挺大的阁楼,作为陈思远兄弟俩的卧室。所以思远家从正面北向看,仅两层楼。但从东向侧面看,则是三层楼。因为阁楼南北向没有窗户,东西面却各有一扇大窗户。通过这次翻修,他们家在一二层楼的中部,各新修整出一间小房间来。
思远当初就抱定这样一种想法:房屋是人要住一辈子的头等大事。如果自己连栖身的房子,都住得不安全或不牢靠,那如何能在这世界上生存立足下去?为了能将自己岌岌可危的木房子,改建成自己理想中的牢固砖瓦房,就是再苦再累,也一定要将这件头等大事办成!正是这样铁下心来,陈思远肩负全家人的重托与希望,依靠父亲生前在修缮公司当工段长留下的关系,及母亲还在修缮公司工作的优势,不辞辛苦,找关系走后门。一路上,不停的奔波,不断地送礼与请客,不断地披荆斩刺,最终才换来今天的圆满结局。
嗨!在这个漫长的一年多过程中,个中甜酸咸苦辣五味,只有他一人心底最清楚。
虽然前天傍晚吃晚饭时,母亲告诉大家:下午她公司负责本段的工段长礼忠跑来找她诉苦,说住在我们家隔壁在公安分局工作的老黄在街上碰到他,对他大声呵斥,大骂他为本单位职工修房大开方便之门,走后门走过了头。礼忠急忙为自己辩解说,这是个大工程,是房管局公司上面决定的事,与他个人没多大关系。陈家人最为揪心发生的事,最终能以这样小插曲的形式出现,对陈家人来说,无疑是侥幸地闯过了凶险的一关。
再说大修房子,也相当于重新盖房子了,给家人们的生活带来了极大的不便。同时,家务活与劳动量也比平时多出几倍。当时对房子进行伤筋动骨的大修,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一切破烂杂粹事,都得自家人动手收拾干净。一天到晚,常常累得一家人身心俱疲,倒床便睡。
但是,现在一切总算都过去了,一切都如愿以偿了。陈思远及其家人们,总算可以长长地松一口气了,安安心心地住在新房子里享享清福了。
        东瀚他们这边。东瀚见思宏走了,连忙跟阿勇密谋起,替他与意中人牵线一事。阿勇并没有爽约,只是那女孩这星期上白班,东瀚白天也上班,这星期是碰不到她了。东瀚无法摆脱对那姑娘的思恋,问阿勇:“那下星期你一定帮我去说喽?”阿勇有点不耐烦地答他:“可以啦,不要再一直说了。不过说好了,要是下雨就不去咯。”东瀚回答:“嗯,没问题。”阿勇用胳膊肘碰了一下东瀚,伸出两根手指头不停地张合。东瀚装糊涂没理会,阿勇又打了想抽烟的手势,并带着要挟口气道:“装什么糊涂?你到底需不需要我帮你做媒呀?”东瀚一听,忍不住笑出了声,转身就跟阿勇勾肩搭背地一起往江边走去……
在米仓的后门江畔,东瀚一掏出香烟,就令阿勇眼前一亮,不由地惊叫起来:“啊唅,怪不得这么久了也不掏出烟来,原来今天你抽良友啦!一包两块八啊!他娘的,这包烟相当于你的两天工资啊!”东瀚听了有点不乐意了,嘟嚷道:“你爱抽就抽,别罗哩罗嗦的好不好?”阿勇连忙赔不是:“嗨!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外烟卖得太贵了!”
随后,俩人又开始商讨做媒牵线一事。临别前,阿勇不忘又向东瀚讨了根良友烟,夹在耳朵后,嘴上哼着台湾流行曲《垄上行》,回家去了。
吃罢晚饭,思宏呆在厨房兼饭厅的后屋内,照旧坐在楼梯口上,旁听家人们围在一起拉家常。思远背靠墙壁坐在饭桌前,一边喝着长乐老家乡下亲戚捎来的青红酒,一边望着粉刷一新的墙壁,带着醉意朝大姐珍榕自吹道:“常言道:‘人靠衣装,马靠鞍’,你看木板墙跟这砖墙就是没得比!砖墙粉刷一下有多么的洁白,屋里不仅亮堂了许多,这隔音防尘、挡风遮雨也好了不知多少,最主要的是,房子给人的感觉像样多了,提高了一个档次啊!”
大姐珍榕瞥了一眼墙壁接过话茬:“那还用说,你知道吗?公司为翻修我们的房子,这前后可是花了整整的大几千块钱呐!”陈思远听了连忙笑着说:“这有啥?反正花的是公家的钱,我们请客送礼也花去了不少钱呀!” 陈珍榕也面带微笑反驳弟弟:“你这是得了便宜又卖乖。如果不是我们的关系特殊,你即使四处托人,走后门送礼物,这么大的工程,你也休想拿得下来。”
陈珍榕原在闽北山区插队,后因父亲病故,属照顾对象,提前回城补员进入父亲的同门单位房产公司工作,现在单位任部门经理。
思远绽着笑容,得意洋洋道:“说句大话,若没有我们这样的关系,没有我这一年多的辛苦奔波,哪有现在这么像样的房子?”母亲伊华嫂也坐在一旁,听了大儿子这话,忍不住笑盈盈地表扬起他:“哎哟,谁不知我大儿子像个男子汉!有出息会办大事。只是你弟思宏他还小,家里就你一个大男人,有事你当然得多担当喽!” 伊华嫂说完凑近思远,怜爱地轻声问他:“儿子,妈这话说得有错吗?”,“没错!”思远由于酒精的作用,立马来了男子汉的气概,大声清脆地回答完母亲后,一仰脖将杯中余酒全倒进肚里。“还喝不?”母亲很关切地问他,思远虽醉意渐浓,但头脑仍清醒,只听他干脆地回了声:“不喝了。”
母亲朝大女儿珍榕瞟了一眼,又大加赞赏起他来:“你看,我远儿多乖,酒都喝这程度了,还能管住自己的嘴巴。”珍榕急忙补上一句:“没错,是真汉子就应该这样。在关键时刻,要能把握住自己。喝酒可千万别像酒鬼一样贪杯,一定要适可而止。”
女人遇到合适的男人,有的时侯真的会成功将他塑造成为,自己心目中理想的英雄的,并成就男人的一番事业。而不管这女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是亲人还是友人。前提是这个男人必须足够听从她的教诲。当然,成功男士还应同时具备智慧、胆识与运气。
思远沉浸在一片赞扬声中,心里美滋滋的。突然间他想起了什么,急忙朝珍榕笑问道:“哦,对了,我们的陈经理,我们房子现在有点美中不足:这门和窗户的油漆均已老旧脱落,你看什么时候方便,能不能重新油漆……”话还没说完,就立刻被珍榕断然拒绝:“哼!你甭想得太美了!我跟你讲,现在单位里的人都在议论说,我们房子修得太漂亮了。房子已经使人很扎眼了,你知道不?可你还想得寸进尺,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思远当头被姐姐泼了盆冷水,有点心灰意冷。傻愣愣地呆坐那。他一言不发,视线忽然变得漂浮不定起来,最后移至思宏身上后停止不动了。这时,不由地朝他吼道:“阿宏,你还呆在这干啥?!还不赶快上楼读书去!”眼见众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到自己这边来,思宏只好悻悻然起身上楼了。
房子翻修好之后,陈思远的姑妈多次当着众家人的面,发出与众不同的声音。她批评思远在修建房子的过程中,考虑过于自私,只想到自己一人将来的结婚用房 ,即目前由母亲二姐居住的二楼主卧。而从未替弟弟思宏未来的成家用房着想。这次翻新两层半的房间中,独有二楼临街的那间主卧,将来可用作结婚新房。
当姑妈第一次提出这个问题时,令陈思远始料不及,不知如何作答,相当的尴尬。众家人听罢,也都面面相觑默不出声,都在心中掂量着,姑妈这句话说得是否在理。
待姑妈日后重提此事,再度刺激他时,思远就显得相当的窝火,他会急不可待地跳起来,大声反驳道:“姑妈你也不想一想,我们家的二楼上面,除了前面朝街那间外,还有哪一间,可改造成像样的房间?中间这一间太小了,你现在住的后间,仅有朝东临弄一面有窗户,唯有三层阁楼上面,还有向上发展的空间。那得将将二楼屋顶破开,才可向上撑出一间比较像样的房子来。可你也知道这是房子加层,有那么容易吗?这也是个大工程啊,需要一套完整的报批手续呀!”
思远说罢,认真地看着似乎并不以然的姑妈,继续跟她解释道:“没办法什么都一步到位呀,只好到时候再说啦!姑妈。”姑妈的嘴角边还嘟嚷了些啥,思远可没听清楚。但他心里老在琢磨,姑妈对自己为啥抱有陈见呢?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得罪了她,令她这么反感呢?要不她怎么会这样,三番五次的提出这个,令我难堪的问题来呢?……
        思宏懒洋洋地从书包里掏出书和作业本,开始做起功课来。约么过半小时,他的数学作业就做不下去了。他一边用手托住脸颊歪斜地坐在那,另一边手中的笔,则习惯性地左右摆动不停。他对自己作业不会做并不着急,反正第二天到学校可以向同学借抄一下再交上去。对此,思宏已习以为常。
至于考试嘛,能偷抄的就偷抄。实在无法作弊时,也只能硬着头皮随便写几下敷衍了事。其考试成绩可想而知。
他不觉然开起了小差,勾想起,阿勇对阿兰妹下流露骨的描述。虽然东瀚对大小扁姐妹的肉体,也有猥亵生动的口述。终因眼前曾时常晃动过体态风骚的阿兰,而印象真切。令他陷入了对阿兰妹无垠的性幻之中,而难以自拔。脑海里不断闪现出阿兰妹那丰腴惹火的胴体,撩拨得他痴痴入迷、口干心燥……
晚上躺在床上睡觉时,思宏满脑子还是阿兰妹的身姿靓体,如同是他亲身偷窥到了阿兰妹,心中原生的欲火愈燃愈烈,令他翻来覆去多时仍难以入眠。
自从房子翻修好后,他一个人独自搬到楼下位于客厅与厨房之间新隔出的一间小房里睡觉。而之前,他是和哥哥俩一起住在三层上面的阁楼上。现在一个人住,自由多了可没办法入睡,他只好开灯,看了一下时钟,已午夜十二时多。他随手从床沿桌上抓过一本《故事会》翻看起来。可没过多久,住在头顶上的大姐似乎是起床小解,她房间的地板有响声。由于当心木地板的缝隙会透光,思宏赶紧灭电灯躺下……
这一晚,他做了一个无比美妙的春梦。他在梦中看到阿兰妹赤身裸体地在洗澡,望着阿兰妹那雪白丰腴的玉体不停地在挺胸翘臀作姿,思宏不禁心旌摇曳,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猛扑上去,紧紧地搂抱住她,将早已烧得滚烫的双唇紧凑住阿兰妹的樱嘴,阿兰妹稍忸怩娇作片刻后,就迎合了上来,两人热吻起来。思宏的手在她身上不停的乱摸。
一阵温款过后,思宏急不可待地将她放倒在地上。两人忘情地在地上拥抱厮磨享爱,思宏开始用嘴吸吮她那硕大无比的乳房,令阿兰妹娇喘不止,酥身相迎。思宏则匆忙操鞭上马,一阵恣意疾驰广野之后,整个身子不由自主的抽搐起来,一种与阿兰妹水乳交融,灵与肉的极度畅快之感,霎时传遍了全身……
梅子跟杨家发生口角,过去了一星期之后的一个晚上,晚饭过后。正当邻居们以为梅子与阿鸿两家吵架风波已过,开始淡忘这件事时,不想就在这当口,他们俩家之间再次爆发口角。
原来杨家人当晚被林雄发威镇住后,也觉得自己“吃亏”了,既咽不下这口气,同时也害怕阿鸿真的挨打。第二天,即私下招回在法院工作的女婿方国庆商讨对策。娘家人向女婿讲清,与林家人发生纠纷的前因后果,并告知他,林家人其实并无什么过硬的社会关系等底细。
经过与娘家人的几度商议,杨家人一致同意,女婿方国庆的“心理威慑,使之不战而屈”的计策。
方国庆的身材介于林雄与阿鸿之间,即比阿鸿强壮些但不及林雄的厚实,可他不在乎体格上的这点差异。可以说,他从心底里鄙视林雄的这般匹夫之勇。
方国庆在仓山区法院工作多年。他当年凭借大哥方国旗,在区法院身居刑事审判庭庭长要职的关系,进入法院从临时杂工做起,然后在法院系统扩编内招中争得转正名额,转为正式工人,在单位里一直从事后勤工作。目前,他还照旧在法院的食堂做后勤工作。
但长期在衙门内侍奉当差的经历,官场即名利场的冷酷现实,明白无误地告诫他,唯有权力才能主宰一切,权力决定实力。权力的大小决定一个人说话分量的轻重,决定自身财富的多少,决定着自个人脉门路的活寡,决定着个人所能享受到的特殊待遇……
他也深知,中国老百姓几千年来根深蒂固的传统意识是,不得罪也得罪不起官府衙门。小百姓一但遭受官府衙役的霸凌,常常是忍气吞声委曲求全……
由于法院经费充盈,为全院二三十人办食堂,纯粹是为了给大家提供福利午餐,一顿午餐大鱼大肉,每位工作人员仅象征性地收几角钱意思一下。相当于每天变相为本单位内的工作人员,提供免费的午餐。食堂采购油水甚足。但方国庆绝非一个满足于手握食堂采购大权,平常手头比别人阔绰些,就“小富即安”的平庸鼠辈。
他对权力有极度的贪恋欲求,为了能有机会转干成为法院的正式法官,他非常争气,成为福州业余大学法律专业的第一批学员,如今大专文凭已经到手。正欲借助已调往更具权威的仓山区检察院,任起诉一科科长的大哥关系,盼望着鲤鱼跳龙门呢!
区级法院虽属基层法院,但同样是国家的一级审判机关。混迹其间多年,方国庆做梦都想能穿上法官的制服!然而,其难度可想而知。第一,自身必须具备基本的条件。比如,在法院工作的经历,具备基本的专业知识等。第二,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点是,在法院的顶层权力中心,或本法院的上级权力中心拥有过硬的关系人,并且这个关系贵人愿意真心出力提携自己。第三,还要有内招转干指标,有了这些机遇,活动起来才有意义。
他深谙平常靠副院长以上级别的领导,在食堂就餐时,按每位领导的喜好另加昂贵时令荤菜或素菜,惟恐服侍不周。那只能算是自己作为食堂主管的份内事儿,也只是为有希望转干扎下关系基础而已。
当然,能够在院领导饥肠辘辘时刻,为他们开小灶,适时捧上可口美味的珍馐菜肴,这本身就为方国庆拉近了,与相关领导的关系,并易于博得其好感。为领导留下了这个方国庆,烹饪技术一流,能烧一手可口饭菜的深刻难得的好印象。与其他一同竞争的同事相比,他无疑赢得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先机。
所以,他在几位院领导跟前,都是相当的吃香啊!尤其是他的顶头上司,那位兼管后勤的刘副院长,从不在乎他每月报上来的发票中,多出的一两百块公家的钱,总是大笔一挥如数报销。刘院长只在意张院长等领导吃的是否满意,以及最近有啥新上市的山珍海味,以便通知张院长等几位院领导,晚上召开“临时会议”,顺便到食堂享用一下,方大勺奉上的时令佳肴饕餮之宴。
当然,刘院长在发票报销方面,一向慷慨大方,对方国庆投之以李,方国庆理当报之以桃。所以,方国庆每个月至少一次,会提一些昂贵的时令海鲜山货等,登门拜谢刘院长对他工作的鼎力支持。
唯一遗憾的是,仅仅凭借这些与领导低端浅层次的交往,还远不足以实现转干之类的高难度人事变动的。他必须得借助大哥这样,能进入张院长权力核心的人物,才有可能完成本不可能完成的人事升迁之举。但在检察院高就的大哥方国旗也毫不讳言,由于自己级别能力的缘故,在方国庆转干问题上的局限性。并一再提醒胞弟,即便愿意花费再多的财力,也只能等待时机、见机行事。
所以,方国庆虽贵在法院机关工作多年,但至今还是个小厨子,没能适时披上“老虎皮”,理直气壮地为娘家人,撑腰挽回颜面。在他心底,留下了不小的遗憾。
一介法院的小厨子,只怕难以镇住林雄这一家“刁蛮百姓”的。
但方国庆自恃与院领导们拥有长期良好的私人交情,早已练就一套狐假虎威的恐吓之术。
但见他胸有成竹拦下众人,昂首挺胸单刀赴会林家掌门人林雄。
走到林家位于公用小弄的侧门口,一见到林雄,方国庆就劈头盖脑地给他一个下马威,厉声地警告他:“林雄,我告诉你,甭以为拳头大点就可欺负人。你要是真敢动手打人的话,你信不信,我可以马上叫人把你拷进去?!”林雄一听满不在乎地回敬他:“哼!听你说话的口气倒是不小呀,谁不知道你是在法院的食堂里当跑腿的,你有啥威风好耍的?!欸,又是谁先动手打女人的吭?!” 梅子母女俩立刻冲他叫嚷:“是你们家的阿鸿先动手打女人的,是你们没理在先,竟还跑来威胁我们,哎哟,谁怕你哟!”
方国庆根本不理睬母女俩的唠叨。
他早料到林雄会不服输于自己,他进一步朝林雄威胁道:“我跟你讲,本来只是邻里一点小摩擦,你如果要激化成大事的话,那也可以。你要跟我斗,我愿奉陪到底!不过先跟你挑明一句话,不是我说大话,检察院、公安局我都有人,到时候,看你能从我这捡到啥便宜?哼!斗不过你,我就枉为人!”撂下末了一句狠话后,方国庆就往后屋走去。
林雄当面哪肯屈服于他的淫威,朝他背后叫嚣道:“我怕你个刁!告诉你,老子天不怕地不怕!你休想以势压人!” 梅子母女俩也在一旁不断地帮腔。方国庆边走边回应他们:“那行呀,随便你们怎么玩,我都奉陪到底。”
林雄一家人嘴皮子功夫不赖,可方国庆一离开,他们心里就直打鼓:这个方国庆的话,可不全是吓唬人的,他们早就打听到方国庆的一个哥哥,在检察院当什么科长的。这要是真的被他们拽进去的话,还不被他们关起门来,整得半死不活都没人知道啊!
见多了“文革”中,被批斗、被挨打等凶残场面的老母亲,想到这里,就语重心长地嘱咐林雄:“这有点势力的人呀,帮人助人做好事啊,外人都瞧不见,也不知晓。可要是想害人的话,谁人不知呀?那可就会被害惨了啊!人言道:‘好汉不吃眼前亏’。雄儿,我们背后没有什么官家靠山啊,要小心他们这背后下毒手啊!”梅子听到这些,有点后悔自己前天的莽撞,重挑起了事端。她现在也不得不为哥哥的安危起担忧:“哥,算了,不跟他们计较,我们忍耐一下就过去了。他们这种人,迟早也是要遭报应,没好下场的。”
林雄坐在那,一直沉默不语。
毋庸置疑,林家人的内心斗志,因方国庆扔下的一席狠话,被彻底瓦解了!心虚而没了底气。
祖宗曾教导过:能忍则安。没想到几千年之后,我们还是一样过着,祖宗们曾过着的屈辱生活啊!
这是一桩常见的再普通不过的居民邻里纠纷。可对结局起决定作用的,竟依然还是家庭社会权势背景的外延与较量。能否将其归咎于,几千年来不断的中国社会官民意识的历史传承?
否则,或可套用丛林社会的生存之道:谁家的兄弟多或谁更勇猛,更亡命,那谁就取胜?
一转眼,时间过去了一星期。由于一场春雨一连下了好几天,天气咋暖还寒。街上的人们又重新裹上了冬装。今天天气不错,没日没夜下个不停的雨终于休歇了。
傍晚,东瀚依旧闲坐在姥爷家门口,望着南来北往的人流出神。其实,他心里非常焦躁不安,特别盼望现在就见到阿勇。可左顾右盼就是不见阿勇的踪影。
东瀚心里直犯嘀咕:这阿勇能跑到哪儿去了呢?不会是故意躲在家里不出来吧?在这节骨眼上,怎么就不见了他呢? 东瀚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决定咬牙去趟阿勇家,探个究竟。东瀚去阿勇家为啥还要硬着头皮呢?因阿勇在家年纪最小,没啥地位,他的家人们经常拿他当出气筒。到他家找他,弄不好得跟他一起挨骂。
因为今晚是东瀚跟阿勇约好,一起去见心上人的关键时刻,所以东瀚现在一定要找到阿勇。
东瀚绕道后门江边,在阿勇家后门外叫了几声,没人应答。当他跨进阿勇家门时,不禁吓了一跳,只见阿勇的二哥依霖仔默不作声低着头坐在饭桌一侧,东瀚出于急需阿勇帮忙的本能,甚为勉强地向依霖仔怯怯地发问:“嗯—,依霖,阿勇在吗?”依霖仔像是患了耳聋症,依然一语不发呆坐那。
东汉不知他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有点没辙了。正当他欲往回撤时,只听见楼梯间的梯板突然响起“咚!咚!咚!”的赤脚下楼声,原来阿勇就躲在楼梯间里。阿勇一下楼,二话没说,就急忙揽过东瀚的肩膀,半推着他向外快走去。
走到屋外,东瀚已猜到八九成,兄弟俩肯定又吵架了。只是有点纳闷:这回依霖仔为啥不凶巴巴地教训阿勇呢?东瀚于是就小声关切地问阿勇:“是因为干家务活的事,又跟你哥吵架了?”“没错,岂止是吵架,还跟他动手打了起来。”阿勇说话时的口气显然比较平静,可见他对兄长的体罚已忍无可忍,早就做好了动手还击的心理准备,更何况自己的体格一点也不弱。
东瀚听完,不禁吃了一惊,瞪圆眼瞧他:“你真的跟你哥打起来啦?”“我骗你干啥?我已忍耐他们很久了,又不是打不过他,我早就想好了,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的。”阿勇的语气仍然平淡。不过,东瀚这回真的相信他的话,他早就听过阿勇不止一次扬言,要动手反抗他们兄长们的殴打的。他明白了刚才依霖仔为何一声不吭了。东瀚此时的心情变得复杂而有些怪怪的,这事咋的,早不爆发迟不出现,偏偏瞅准了这时发生呢?这事来的也太邪乎了!这不是破坏自己好心情办好事了吗?东瀚不由地在心中暗暗叫苦不迭,懊恼不已。
他们两个人坐在江边的石板凳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东瀚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阿勇一支后,自己点上一支,俩人抽起闷烟来。
阿勇还真的有心思,他明白二哥依霖仔今天干不过自己,一定心有不甘,来日定会拉拢四哥华斌,来联合教训自己。阿勇心想,若是单挑,依霖仔与华斌都并非自己的对手。但他们两个如果联合起来围攻自己的话,那肯定将有一场鏖战,但要崛起与兄长们平起平坐,这个代价迟早必须得付出。四个兄长中,唯有三哥华明为人相当宽厚,但他平常有自己的工作。休息在家的时候,他也会主动干些家务活。他对阿勇时有呵斥,但极少去体罚他。
弱肉强食,是他们家兄弟们,分摊家务活分享美食的一贯潜规则。老幺阿勇要想公平地与其他兄长们分摊家务活等,必须用拳头说话。
重申一下,他与大哥之间的年龄相差有二十多岁。稀罕的是,他却拥有跟他大哥一样的健硕躯体。令人惊奇。
想必是上苍体恤他们家庭,母亡父衰,兄弟们众多,缺乏文化教育等文明基因,且兄长们多按森林社会规律行事等残酷现实,上苍对他恩爱有加,护其因此免遭同门胞兄们的自相欺辱。
看他的三个姐姐们的遗传基因传递相当正常,她们姐妹三人的身材如三级台阶,也随排行由大到小顺序排列。这与现代遗传学极为吻合。但他们兄弟五人的个头,由大到小排行却成U字形状,阿勇在体格表象上,目前,与他的那个还在蹲牢狱的大哥,各处U字两边的顶端上。二哥与三哥个头相对单薄,身处底部。四哥的块头位于三哥与阿勇之间。
这种遗传基因的排列组合,可能是遗传学上罕见的特例。因为到目前为止,对于这种遗传结果,难以给出合理科学的解释。但是无形中,U字形,是以左右两端正中间竖向,为中轴的对称图形。它符合家庭伦理学中的一种理想的平衡状态。平衡,对一个家庭来说,即意味着平安和睦。
但实际上,阿勇的家庭地位是处于U字的底部,与他的体格地位极不相称。也就是说,阿勇体格上的平衡,仅是他们兄弟间表面上的假平衡。所以,阿勇现在发誓,自己已没有退路,他必须通过武力,即使付出被二哥四哥围殴,被打得头破血流的代价,也必须颠覆自己的家庭地位,长期失衡的状态。一定要从底层起码提升到,与二哥四哥现在差不多的高度。
阿勇认为,他的家庭地位只有擢升至该水平以上,他与兄长们之间的家庭关系,才算达到真实相对的平衡。
最终,还是东瀚振作起精神来,用征求的口吻向阿勇询问:“我看你没啥情绪,今晚的事,你看是不是要改期呀?”阿勇的神魂,这才从遥远的地方,转回来。沉吟片刻之后,他用不以为然的口气回答道:“不碍事,过去帮你撮合一下没啥大不了的,最坏的情形,莫过于被她回绝而已。”东瀚本想这事今晚肯定又泡汤了,不想阿勇的情绪,并没受到太大影响而低落。
东瀚见状,乐了:“咦—,还挺讲义气的,我还以为你这下不想去的呢,那今晚我们还按原计划行动啊?”“可以喽。”阿勇头也不回地答他。东瀚起身准备回家吃饭,他轻推了几下阿勇的肩膀,催促他:“走,我们先回家吃饭去。”阿勇虽然嘴巴有答应,可人依然若有心事地静坐在石板上。东瀚明白他心情不好,好言催唤了几次。阿勇这才直起身,懒洋洋地往回走。
当阿勇和东瀚一前一后,迈进大新百货店时,已是晚上七点多,这时店里的顾客还不是很多。他们按照事先的安排,由阿勇装着买东西的样子先到那姑娘柜台前,瞅准没有旁人时,趁买东西之机,跟她搭讪,套近乎。然后再向她介绍一下东瀚……
阿勇从店的西门,直接走近那女孩的柜台。一瞧见那秀丽的女孩,阿勇心里一亮,原来是个大美人啊!难怪害得瀚弟患相思病啊!瀚弟这家伙,眼力还真不赖。只是不知瀚弟是否能消受起此等的艳福啊!
阿勇完全忘了今天下午,平生第一次动手挺身反抗兄长的无理欺凌,对自己来讲,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震撼心灵之事件。
东瀚则由东大门进入店内,依旧绕到女孩背后的其它柜台前东瞧瞧西看看。阿勇见那女孩这时身旁刚好没有闲人,一下子窜到她的跟前,满脸堆笑地请她将柜台里的威娜宝洗发水拿出看一下,当姑娘往下俯身时,阿勇朝远处的东瀚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靠近点。
东瀚向前靠近了不少,几乎可以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了。当阿勇向东瀚递眼色之机,碰巧被东瀚这边柜台里一个三四十岁的女营业员,发现了。她顿时提高了警惕,开始目不转睛地盯梢上他们。当温柔可人的姑娘,将洗发水递给阿勇时,阿勇向她问了一些这洗发水好用吗、多不多人买呀等,诸如此类的题外话。之后,他用东瀚给的钱买下了这瓶昂贵的洗发水。阿勇过后,感觉她还挺好说话的。
一声“喔浑”他清了清喉咙,准备切入正题,但也觉得有点难开口:“嗯——,阿姐,你—,认识不认识,我的这个伙伴?”说完阿勇朝东瀚那边努努嘴,姑娘顺势看过去,瞧见了正俯身装样浏览商品的东瀚,她明白了,莞尔一笑,问阿勇:“哦,他有来过这里买东西,有什么事情吗?”阿勇有点吞吐:“他,…他说,想和你交朋友,你看怎样?”姑娘一听这话,脸上立刻隐去了一丝笑容,反而变得有点脸红,有些窘促,她在细忖着应如何回答,这个有点棘手的问题。
凭少女敏感细腻的情感,她何曾不知东瀚在暗中追求自己。但他一直没勇气开口表白,自己又如何给予他以释怀?现在终于有机会表明心迹,让他从此免受暗恋之苦,姑娘的心情轻松了许多。但她明白自己的话一旦说出口,将深深地伤害到他……
她真心希望能将自己无意的伤害,降到最低点。片刻过后,只见她脸色依然绯红,但态度认真地回答阿勇:“我现在还是学徒,不想这么早就交男朋友。”
可阿勇还不死心,接着想跟她磨蹭:“那先当普通朋友,走一段时间,其他的以后再说,你看可不可以?”女孩低头不语,她仿佛是经过一阵犹豫不决之后,才轻轻摇了几下头,说道:“我父母不会允许这样的。”阿勇见实在是无隙可乘,只好道过谢走出店外,姑娘也回了谢。可她一直目送阿勇转身走出店外,那神情分明是寄望阿勇捎话给东瀚:对不起,我真的是无意伤害你的……
东瀚不知啥时已跑到店外恭候阿勇了。那中年女营业员等阿勇一走出商店,就急忙朝那女孩柜台迎了过去……
一路上,阿勇将情况如实向东瀚报告后,东瀚急盼、亢奋的情绪刹那间被消沉、沮丧心情所淹没。他不停地向阿勇抱怨说自己浪费了很多的时间、精力、感情、财力,不想到头来却菜篮子打水一场空。
阿勇告诉他失恋的原因:你既然投入了那么多的感情时间和精力,怎么连她对你有没意思,都没摸清楚?那其实啊,说难听点,不过是你的一场单相思而已。
两人分手后,阿勇并没有将裤袋里那瓶昂贵的洗发水,交还给东瀚。而东瀚此刻的精神,正经受“失恋”的巨大打击,几近崩溃。他哪里还顾得上一瓶洗发水?
每个人年轻的时候,必须为自己的年少无知付出代价。初恋即尝“失恋”苦果的东瀚,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他头重脚轻地迈上自己的房间,扑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他无法一下子接受自己的满腔爱情,被一口回绝的事实。
他突然一骨碌地翻下床,打开床头柜的上抽屉下柜门,把藏在里面平时为了看上心上人一眼,或为了跟她说上一句话,而一次买一件,积攒下来的一大堆毛巾、手帕、香皂、润肤霜、雪花膏、花露水等,全数扔到地板上,并不断用脚猛踩、猛踢,直到从隔壁的父母卧室内,传过来他爸的训斥声,他才作罢。
他一时无法遣散盘踞心头的巨大失落感,尽管回家前阿勇已经好言相劝、安慰他好一阵子了。他又重瘫在床上,躲入被窝里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禁不住抽噎不止……
如果东瀚对自己的意中人,果真有阿勇那番遇见心仪女孩,不畏首畏尾的勇气,并执着追求自己心仪的佳人。那他初恋的结果,起码是不至于像现在这般苦涩不堪的。
那将会是一道什么样的风月美景呢?谁也不清楚,包括那位时尚美貌的女店员。
问题在于,东瀚现在太年轻,他虽有色心,但压根就没阿勇那样的色胆。
在迈向成熟的人生路上,即是如此不断地循环往复:有不断的坎坷陷阱使你跌倒受伤,时间又不断地治愈你的创伤,但每次都为你留下了通向成熟的伤痕,让你铭记于心,曾为成熟付出的代价,避免再次重蹈覆辙。于是,你便又向成熟迈上了一个台阶……
时间过去了两三个月。话说自从陈思远家翻修一新之后,多少引起了隔壁邻居黄志军的妒忌。
黄志军四五十岁,圆盘的脸,高宽的额头,有相当显眼的秃顶。一双三角眼眼角下垂,鼻根塌陷鼻梁适中,两片薄嘴皮修长。
他是个老公安了,“文革”期间,他就在区委人民保卫组任干事一职。他自恃长期在强势部门公安机关工作,如今为分局的经保股(内保股)股长,知名度高,人缘广,为人多少有些专横跋扈。他常身披俗称“老虎衣”的公安制服,威风八面地进出家门。周围的邻居们没人敢得罪他,但除非极少人有事相求,邻居们对他大多也是敬而远之。
他家的房子本属私宅,但当年为了向上级显示自己有党性、觉悟高,并以此暗中捞取向上高升的政治资本。逐同意将临街一侧的门厅,于一九七二年辟为,文革街道(今仓前街道)手工综合劳动服务部管理人员的办公点,外加一相片冲洗部。
实际上,店内就摆两张办公桌,门口挂几框照片而已。经常就一两个人上班。一人是洗照片的,另一人是服务部的管理人员。管理人员日常也就为西侧明辉食杂店以外的一整排店家,开开发票、调解买卖纠纷、收些管理费什么的。
手工综合劳动服务部,从东往西依序为裁缝店、白铁加工店、木器加工和磨刀店、补伞与修钢笔铺、匝桶及火补铺、修鞋铺、弹棉店,整排七家店铺内一口气全部贯通,可自由穿行。
一排店面打通后,唯一感到高兴的是,店面后住家的一群小孩子,他们觉得甚是有趣、好玩,经常在店内跑来串去地玩耍,直至大人们将他们吼住。
既然黄志军的私宅都得腾出给街道开店,那东一侧隔壁陈思远的公房却何以幸免?据说当时在世的陈思远父亲陈新华,竭力反对占用他家开店。他的理由是家里人口多,单小孩就有四个,且大女儿二女儿皆已长大,加上他的姐姐,也就是陈思远的姑妈也住在他家。
应该说,在“文革”期间,黄志军为了在工作中有所建树,必须向党表示自己的赤胆忠心,显示自己是一个真正的马列主义者。
夫妻俩原有四个子女,但黄志军居然把大儿子、二儿子都送到,福建省最偏远落后的山区上山下乡。随后两个儿子分别在闽北、闽西山区落户,就地安置了工作。仅剩下俩女儿和一个小儿子在家。
这与周边的邻居们总是想方设法让子女们,尽少尽量就近安排插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单位同事在邻里们的眼里,他俨然成了个红透心的党的好干部。黄志军就这样在“文革”中,以思想“红”行为“马列”而著称,并由此起家。
与腾屋开店一样,黄志军的内心动机都是为了获取政治资本,他当初做出的这些牺牲与投入,为若干年后,在他的积极争取之下,上级党组织一一给予他丰厚的回报,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因此,说他是一个政治投机分子也不为过。
政治思想觉悟貌似高于常人,也是邻居们对黄志军,敬而远之的一个重要原因。
更何况他家临街一面建有三层楼,因此,他家的住房在当时来讲算是宽裕的。
尽管黄志军屡次向上级,同时也向房管局领导反映过,要求上级一视同仁,将陈新华的公房也一并打通开店,但陈新华当时在区房产公司属下的修缮公司任工段长,与公司领导的关系不错。他以家庭人口多,小孩多且年龄小为理由顶住压力,坚决不让开店。由此可见,当初,陈家与黄家的关系本来就不怎样。
在八十年代以前至初期,炎热夏日的傍晚,每当日落西山之际,仓山仓前街南北两侧的居民为了消暑纳凉,就会不约而同地先提出几桶凉水泼向自家的门墙、人行道及周围路面,以达降温消火之功效。
待夕阳西沉之后,沿街居民便几乎家家户户都倾巢而出,在晚饭后坐在自家门口的人行道旁,手摇蒲扇,纳凉聊天。有的甚至直接将小饭桌安在门口,一家人围坐在门口,在凉爽的露天享用晚餐。小孩子则围在大人旁,或在自家门口附近嬉戏玩耍。
这些构成了一幅仓前街两侧居民,夏日黄昏在人行道旁家家户户一同消夏纳凉、同享天伦之乐的阳光热闹之大景观。
这天傍晚晚饭过后,跟往常一样,黄志军与老婆爱玉及女儿伊敏一起,坐在自家门口,边摇着蒲扇纳凉,边磕家常。
黄志军忽然记起什么,兴致勃勃地朝妻女宣布道:“欸,传说下半年你们要加工资了。”矮胖的爱玉听了满心欢喜,她更关心自己能加多少,连忙关切地问:“真的呀?那我会加多少呀?”黄志军道:“真的。这次属全国企业普加。我行政事业的,去年加过了。你们……”,他正要往下说,不料,伊敏抢先发问黄志军:“爸,先告诉我,我有加吗,会加多少?” 黄志军沉吟片刻才开口:“这次是企业普加一级,你们都有加的份,你集体的大概加六七块钱,你妈国营的,工龄又比你长,大约会加八九块。” “哎呀,太好了!” 伊敏不禁尖叫着跳了起来。
她的叫声,吸引来了刚好从对面街上,路过的熟客四妹,四妹的家就在阿勇家的西侧,那是一栋住有八九户人家的特大宅院。四妹,今年三十多岁了还未出嫁,在街道厂工作。
见黄志军身披“老虎皮”,有权有势,也不知啥时就攀上了黄志军。四妹因为三哥还在监狱里,为此,没少央求黄志军为她哥办点事。比如,她哥哥在闽侯白沙监狱服刑,为了探监方便,她就曾力邀黄志军跟她一起上去过探监等。
两个人在背后也难免没有一番男贪女爱的媾合下作。只缘于黄志军深知党员干部,在男女关系问题上的敏感性与严重性。他相当忌惮,一但事情败露的严重后果。因而,行苟且之事一向诡谲隐蔽。但在不明就里的邻居外人看来,四妹似乎与黄家老少都保持着正常来往,并没发觉他们之间的关系有啥蹊跷。
只见四妹匆匆穿过街心,来到伊敏跟前,冲她发问:“瞧你这副高兴样,有什么好事呀?”伊敏马上敛起笑容,不想跟她说实话,平声答道:“没,是我爸在说笑呢。”四妹看看黄志军,再瞧瞧爱玉,但见他们脸上还挂着笑意,有点茫然地问黄志军:“细叔,在说啥呢?” 黄志军先招呼她坐下后,说道:“没说啥,讲笑话。饭吃过了吗?”“吃过了。”四妹答。黄志军又问:“你准备出去啦?”“没有,只想到大新百货逛一下,看看有没合适的内衣买两件。”
四妹想起黄家东邻陈家修房一事。她觉得陈家自砌上整齐气派的红砖墙后,与其相邻的黄家木板房,反差忒大。相比之下,黄家的木板房显得太寒碜了,她为黄志军感到心里不平衡。她感觉有点不明事理,细叔应该比陈家有来头呀,他陈家凭啥将房子修得那么漂亮呢?
想到这里,四妹就悄声问黄志军:“细叔,你隔壁家房子建得很漂亮啊,难道他家有什么来头?”黄志军有点不屑一顾道:“哪有啥来头?只不过她母女俩在房产公司下属单位工作。她家是借房子倾斜之名,趁工作便利,为自己大兴土木。房产公司现在叫房管局办事也很乱套啊!”“那当初扶厝,就是为她家服务的?”黄志军的老婆爱玉似乎明白过来问起,黄志军经她这么一提,一想也恍然大悟:“没错,没错,扶厝就是为她家修房布局的。这前后还刻意间隔了大半年,目的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四妹终于全弄明白了,叹道:“噢,这一家人办事还真够诡秘的。”爱玉补充说:“听说修房一事,都是她家那个大儿子跑的。”“那我们也叫房管局修建一下房子。”四妹有些不服气地接下说,黄志军应道:“人家是公房,我们的是私房呐。我们最多可以叫修缮公司,将这门面换成砖墙。”他边说边向四妹示意,朝店内自己的木板门墙努努嘴。四妹本欲再说些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
过后,黄志军一直为陈家修房,让自己很丢面子一事,越想越怄气。他绝非仅停留在嘴巴上说说而已,他定要出一下这口恶气!
没过几天,他便找到房产修缮公司负责本段的工段长江礼忠,胁迫他尽快将他家的门面换上砖墙。江礼忠见他盛气凌人,当然当面不敢顶撞他,只好唯唯诺诺,答应他向上级请示后,马上动工。
黄志军并未就此罢休,紧跟着就追问他的上级是谁。江礼忠没办法,只好供出工段的总负责人名字。黄志军抛下一句:“我去找他!”快步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就离去了。
不久,区房产修缮公司为了息事宁人,果真派人来将黄志军店内的门面,全部砌上砖墙并粉刷上一层白灰,店内屋里一下子白亮了许多。连房门也免费换上了厚实的杉木卯缝门。但黄志军仍不罢休,要求将他位于內屋厨房的下水道入口改宽,但泥水工依欣以他家是私房,不属于修缮公司的维修范围为由,拒绝了他。黄志军对他没辙了。
第二天,他只好找来江礼忠好说歹说了一番,江礼忠最终只能是勉强答应。泥水工依欣走近下水口,弯下腰仔细一瞧,不对路。他马上起身问黄志军:“欸,你家这下水道怎么会往隔壁别人家走呀?”依欣当然知道他的隔壁,是同事伊华嫂的家。黄志军不紧不慢地回答他:“这是以前遗留下来的事,你不要多管这些闲事。”接下来,他就如何改大下水口跟依欣讲了一通。依欣随后握住錾子,抡起铁锤大声敲打起来。
巨大的凿地声,将躲在三楼看书的陈思远搅得心神不宁,他不得不下来探个究竟。他心知隔壁的黄志军对自家翻新房子心怀不满,最近也逼迫修缮公司的领导为他家修房子,那也没啥好多说的。可修门面怎的修到厨房里去了呢?陈思远悄悄地透过厨房上部的木板缝隙往黄家使劲瞅,但一直看不出来在掏啥名堂,他又返身上楼去了。
直到中午下班之时,依欣趁门口外面无人,偷偷溜进了伊华嫂的家。正巧伊华嫂在厨房做饭,她见依欣进来,正要开口,却听见依欣用一只食指竖在嘴前“嘘—”的一声,伊华嫂张着嘴把话咽了下去。这时,陈思远也刚好下楼了。依欣走进伊华嫂身边悄声问她:“你隔壁家,咋把下水道排到你家这边来啦?”伊华嫂先:“咳—”叹了一声,接着小声说道::“说来话长呀,这‘文革’期间,他爸单位里派性争斗很激烈,有人硬说孩子他爸家庭成分不好,新华就因为这,被人揪出来批斗挨打了几回。”
“隔壁黄志军趁我们家落难之机,连商量的一句话都免了,就直接将下水口开到我们家这边来。”伊华嫂说到这里,难免触景生情, 眼圈有点发红道:“他爸当时被打得很惨呐。”依欣听罢,连忙就说:“噢,原来如此。我本来就不想替他做,是他硬逼着礼忠为他做的。”
依欣不想再多谈下去,走到陈思远跟前,小声问候他:“你现在不必再跟我一样走街串户了,呆在家里很清闲嘛,怎么,新单位还没通知你去上班呀?” 陈思远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嗯。”依欣听完就往屋外走。伊华嫂想挽留他吃午饭,但他挥挥手,走出了屋外。  
陈思远一直竖着耳朵听完他们的谈话。他原来并不清楚有这回事。见依欣走了,陈思远二话没说,找来一把铁楸,不顾母亲阻拦,撬开了下水道口的石板,但觉一束亮光从黄家那边投射过来,陈思远怒不可遏地吼道:“也做得太过分了吧!竟将下水口开到别人家里来!”他其实是吼给隔壁黄志军听的,母亲刹那间丢下手中的锅铲,一手抓过陈思远的手臂,紧张而又急切地求他:“我的儿子啊,你饭还吃得还不够多,有很多世事你还没明白个透。听妈一句话,凡事都得忍。退一步海阔天空,风平浪静。与人结怨积仇容易,和事化解冤仇困难。你得罪了人,人家就有可能跟你结怨一辈子,机会一来就暗算你,你还蒙在鼓里呢。”
 陈思远仍余气未消大声道:“怕他个啥?!有本事就把我抓进去吧!”母亲真的有些生气了:“这是你爸手上遗留下来的事情,我还在呢!你不要管得太宽!儿啊儿,你真不懂事哟!人家现在是势头正旺,你呢?刚刚才出山的太阳啊!说话做事应留有回旋的余地,再说你有啥本钱跟人家吵?难道你连这浅显的道理也不明白?”
伊华嫂说完,往锅里一瞧,坏了!菜烧焦了。急忙加水、翻炒、出锅。
不知是母亲的哪句话,陈思远听进去了,他像泄了气的轮胎,瘫坐在饭桌旁的椅子上,许久默不作声,他在生闷气呢!伊华嫂张罗好饭菜,好声催促他道:“弟,懂事点,快把石板盖上,很臭味啊!盖好了洗个手,准备吃饭。” 陈思远懒洋洋地直起身子,将沟盖弄好。这时,姐姐陈珍榕、弟弟陈思宏先后回家了。
当陈思远向隔壁黄志军家大声咆哮之时,黄志军夫妻俩正在厨房收拾。面对陈思远的突然“发飙”,他们俩惊愕不已,屏息侧耳聆听。过后,两人开始交头接耳起来。黄志军手上握着扫帚,对老婆低声说道:“算了,小孩子说的话,不必计较。”爱玉也悄声地回他:“小孩子长大会变哦,没想到这孩子会变得这么凶。” 黄志军没好脸色地告诉老婆:“这就叫牛犊未穿鼻绳子,有待驯服。还自以为房子翻新一下很了不起,要像当初他老爹被人很批猛整一番后,才懂得跪地求人。”
爱玉一听这话,勾想起了“文革”中的批斗场面,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哎呀!算啦,算啦,他妈也是个明白人。一个寡妇,半个人,看她把几个孩子拉扯大,也不容易,她会管教好自己孩子的。”爱玉边说边开始切菜烧鱼了。
黄志军他毕竟也是上了年纪的过来人,回想过去与陈家的大人们为邻几十年,也没发生过大的摩擦,边扫地边喃喃自言道;“我早就跟你说过,算了,这福州话叫作‘拦道汹’。小孩太阳刚出山,不懂事不当话,别理他。”他嘴上是这样说的,可留在心里的却是,年轻气盛的陈家长子,第一个敢向他“叫板”的陈家人。
吃饭的时候,母亲又将此事悄声告知了大女儿珍榕。她清楚陈思远一向听从大姐的话,这一则大姐年龄比他大几岁,从小懂得疼爱他。第二,大姐已工作多年,遇事待人沉稳有经验。最主要的是她在关键之时,有清醒的头脑。平常虽沉默寡言,但重要时刻,说出的话条条在理,极具说服力。
陈珍榕听罢,观察了一下陈思远的脸色后,板着脸唬道:“你真傻!跟他这一类人有啥好吵的,他们公安机关整天抓人整人惯了,还怕你跟他吵?!你有意见也要好好跟人家提呀,再说你吵得过他吗?要是真的跟他吵起来的话,我看很可能是问题没解决,脸皮又撕破了,那对我们可一点好处也没有。”陈思远仍显得愤愤不平,但嗓门压低了不少:“仗势欺人!谁不知道他这是瞧你房子修得漂亮,眼红了,在故意跟你过不去。”“知道就好,我们没啥权势可依靠,做人就要学乖点。切不可随意瞎逞能。你爸妈几十年不都相安无事地度过来了吗?”陈思远哑口无言了。
这天,及以后的连续三四天,每个晚上睡觉前,陈思远都要蹑手蹑脚地溜到厨房,拿了些酒菜,躲在自己的房间上面借酒浇愁。他常抬头仰望着,从黄家一边依然倾斜过来的整堵板墙出神,幡然意识到倾压过来的不仅仅是一堵墙,它背后更寓意着一种恃强凌弱的强人意志,压迫在他的头頂之上,侮辱他所要坚守的平等的人格尊严。
他欲挺身反抗,却无从下手。他明白只要自己有本事、有出息,才不至于被别人所欺辱。他更清楚如果当初再咬紧牙关,苦熬一年,就像他的好同学德彪一样,参加高考补习班,那他现在很可能也坐在象牙塔内读书,待明后年毕业分配后就是国家干部,而未来是一派繁花似锦的前程……
但长年的日夜挑灯苦读,也令他至今仍心有余悸。再说如今学业早已荒废,再走这条路根本不切实际。可在办点事情,都要托关系、走后门的社会里,他家没有可靠的供遮风挡雨的保护伞,亲朋好友当中,也没有很得力的人情关系、人际资源可利用,一切只能靠自己去独自闯荡。就连这次招工统考,他也没有后门可走,完全是凭自己的考试成绩而被录取的。
他思来想去了几个日夜,自己现在的确也没啥与人家抗争的资本。隔壁的“文革”红人黄志军,在公安系统工作少说也有十几年了,一官半职的。我们凭啥跟他斗?跟他明斗,弄不好啥时被他抓住把柄,而被逮了进去,那不正中他的下怀,掉入他的油锅里随他煎炸!倘若真到了那日子,那可真的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啊!
所以,目前,只能像自家长辈一样,学着对黄家的下水道之事避而不见。他唯一的期待是,能够尽快到新单位上班,并寄望能从中干出一番事业来,开辟出一条前途光明的大道来。
作为一个男子汉,他有责任为自己、为家人争这一口气。
        还是平常的一个炎热夏天傍晚,夕阳还残落在对面店铺楼上的木墙板上。梅子的老母亲煮完晚饭,坐在门口纳凉。下午肉燕社搞清洁卫生,儿子林雄做好卫生提早下班。他坐在门口看报纸有好一会儿时间了。
这时,梅子从内屋出来,正欲前往店面,想将店外的遮阳布收掇起来。当她走到门厅前,猛地发现西侧饭桌底下,有一尾鲜艳的浅绿色影子,疾速闪入一叠深蓝色的牛奶箱的底下。梅子惊骇不已,连忙唤进母亲。老母亲大胆移开那叠塑料箱子,但见一条浅绿色的青竹蛇,吐着红信子,倏地窜入另一叠牛奶箱底下。吓得老人家不禁倒退几步,大声惊叫起来:“哎呀!有一条青竹蛇呀!”
坐在门外的林雄听罢,火速冲进屋内,惊叫:“发生啥事啦?毒蛇在哪里呀?”闪着半个身子在母亲背后的梅子,连连用手指着那叠牛奶箱子底下,脸色发白地叫道:“哥,那叠箱子底下有一只青竹蛇!你可要小心啊!”林雄听了,心里不由地也起了鸡皮疙瘩。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由他上场了。
他从门后随手抓过一把晾衣叉,然后,用另一边手小心翼翼地挪开那叠牛奶箱,他突然间猛地推开那叠箱子,导致箱子向外倾倒而下。因为他发现了一段成年毒蛇的尾身,正极速地往里缩。他顿时双手紧紧握住叉杆子,死命不停地往地上敲打,但见一条足有七十多公分长的鲜艳浅绿的青竹蛇,由于没打到七寸,蛇身都快断成三截了,可头部还不断地在地上乱窜……
“打它的的七寸!打它的七寸!” 在旁的老母亲助威呐喊之下,林雄终于一竿子下去,击中了青竹蛇呈三角形的七寸。毒蛇一下子咽了气。但见地上,鲜艳的浅绿蛇身染上了鲜红的血,而血肉模糊,满目血腥……
不止是左右的邻居们,听到了梅子母亲的惊叫声,甚至连街对面的邻居、店面里的人都听见了她的叫喊声。可没几个好奇的邻人,敢上前凑热闹。有一两个按耐不住好奇的,也都只在门外张望几眼,便一声不吭地都折回去了。
        一连几天,梅子都不敢坐在饭桌前吃饭,似乎饭桌底下成了毒蛇的必由之路。一坐下来,就好像毒蛇会随之出动,梅子的感觉太恐怖了。
关于青竹蛇事件,母女俩借助在早上帮人领牛奶之际,向一些长期在山区呆过,或上了岁数有生活经验的熟人,讨教有关该蛇的一些生活习性。最后,林家上下得出一致意见:在此时此地,如果不是人为的有意设计投放毒害,是根本不可能出现青竹蛇的。
青竹蛇习喜呆在山区阴湿的溪边,杂草灌木林丛中或竹林里生活。其次,也时有耳闻目睹在闽江里,曾出现过竹叶青竹蛇。但梅子家离江边既高又远,江里面的毒蛇绝无可能自行溜到她家的。即使她家门口有棵刺桐行道树,但行道树间距大,孤零存活不足成林,何以引来毒蛇盘踞生存?再则,即使梅子家门前的马路边还有个下水道井盖,可在仓前街住了几十年,连梅子的母亲也从没听说过,在没发大洪水的时候,会有毒蛇爬到四面都是干燥板墙的家里来呀!
至于毒蛇是从哪个地方被投放进屋的,由于她们家四周均为老旧的木板墙,每堵杉木墙壁上,都有大小不同的缝隙窟窿。有的隔墙、门的顶部为了保持通风,故意加工成花格状。加上梅子家就一层,没有二楼。她家所谓的楼上,就是在后间的房子上搭个小阁楼,做为她们母亲姐妹的卧室。其屋頂之上的也全是杨家人的地盘。
别说杨家人要放一条毒蛇,就是十条、二十条也不成问题呀。甚至毒蛇究竟是从哪个方向放进来的,都无从得知。房间内随处可见的窟窿,使你难以找到他们作案的真凭实据的。
与如此交恶且用心歹毒之人为邻,不找个权势背景与其相当之人做为靠山,梅子全家老小,包括兄长林雄一家四口,生活精神皆匮乏起码的安全感。全家人为了在自家附近,寻找到一位可靠的权势庇护人,绞尽了脑汁。就住在斜对面的黄志军,当然也曾列入他们拉拢巴结的对象,但老母亲从黄的口风中探得,黄本人并不爱多管闲事,不愿意介入近在咫尺的俩家邻居之间的家庭纠纷。
结果,还是梅子的嘴巴甜人缘广,在梅子向一个被她称之曰“瑞钦姨”的老妇人,述说完自家的遭遇后,妹子透露了想寻求瑞钦姨帮助的想法。这位瑞钦姨对梅子一家的境遇,深表同情理解。并对邻居这种欺人太甚的行为非常反感。她热情向梅子介绍了自家人阿斌一家。原来,阿斌的父亲在仓山公安分局任刑警队队长,与天天下来拿牛奶的瑞钦姨,是自家亲戚,并且一同住在陈思远家后侧的福四弄口上。
梅子家附近的仓前街及福四弄口的后生们,基本上都知晓一个传闻。那就是黄志军与阿斌的老爸蔡忠锵同在分局工作,一个是科长另一个是队长俩人级别相同,可两个人即便在后门江的厕所里,相见碰面,也从来不会打招呼的。曾经就是有人见过这场景,所以,才会有这么个说法。
待林雄晚上下班回家,听到这消息,高兴得不由地赞叹起妹妹梅子来:“ 唉呀!梅子,真没想到,你还会有这么广的门路啊!”
晚上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时,一家人热烈讨论了应该送些什么礼物,给蔡忠锵当见面礼一事。梅子后来建议,先送份一个月的牛奶给他们,开头几天叫瑞钦姨代劳一下 。这样,他们也易于接受。
        原来,瑞钦姨就是阿斌的伯母,他们家之间就就隔着几间房子。由于阿斌从小伯母一家人都甚喜欢他,阿斌幼年时,就常溜到伯母家玩,大人们经常逗他玩。久而久之,阿斌成了伯母家的常客。长大成人后,阿斌还会经常跑到伯母家来玩。所以,他到现在还很听伯母的话。
这瑞钦姨可真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在她从中热心牵线搭桥下,不久之后,二十多岁的阿斌与三四十岁的林雄交上了朋友 。此后,阿斌一下班没事,或周末休息时,就会跑到梅子家,有事没事的找林雄哥聊天 。
住在背后的杨家人,心里自然明白阿斌的爸爸,就是分局的刑警队长,不好惹。至此,林家与杨家的靠山势均力敌,俩家人却因而反倒相安无事了。
(二)

第一次鸦片战争以后,一八四二年,随着中国近代历史上,第一个不平等条约中英《南京条约》的签订,英帝国用炮舰轰开了清王朝紧锁的国门。西方列强随后相继强迫腐败的清政府签订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客观上,鸦片战争促使中国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迅速解体,刺激了中国社会商品经济的发展、促进民族资本主义经济的兴起。思想文化上,使一部分封建知识分子开始抛弃陈腐的思想观念,掀起向西方学习的新思潮,“师夷长以制夷”,积极探寻强国御辱之道。政治上,中国社会由此从闭塞的封建社会,逐步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会。
《南京条约》的签订,改变了中国社会的性质。第一次鸦片战争成为中国近代史的发端。
《南京条约》将福州列为五口通商口岸之一,仓山地区的社会,因此发生历史性转折。随着外国资本的大量输入,西方商人在仓山地区开始大量走私鸦片、兴办贸易商行、外国银行、洋行及开设工厂等。至清末,外国的洋行、商行几乎垄断了仓山地区的商业、金融业、交通运输业以及邮电业。
一八四五年,英美等国率先在仓山设立领事馆、租界等,各国还在仓山建有跑马场、球场、俱乐部等生活设施。
同时,西方国家也加紧宗教、科技、文化教育的输入传播,在仓山兴办新建多所医院、教堂、教会学校。传播西方的先进技术、自然科学和宗教文化思想等。
从仓前山南麓的公园路上的跑马场遗址、三一学校、思万楼、俄国领事馆、振庐、比利时领事馆;公园西路上的陶园大院,往西向上山的进步路上有瑞典、挪威领事馆、德国领事馆;东向上山路的万春巷有陈之麟故居、西班牙领事馆;横贯仓前山的麦园路上有荷兰领事馆、葡萄牙领事馆、万国储蓄会、美国领事馆等近代建筑群;位于仓前山山脊上的乐群路有乐群楼、英国领事馆、基督教卫理公会协和建筑部、法国领事馆、石厝教堂、英华美志楼、英华力礼堂;以及爱国路上遗留美国领事馆的旧址、墨西哥领事馆、日本领事馆等。
所以说,从仓前山的南侧山根,包括西南侧和东南侧到山顶一带,至今保留有大量西式或中西合璧的近代建筑。可以将之称为,中国近代史百年沧桑的历史见证。
随处可见连片成荫的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涵盖着仓前山的南麓至山峰的广褒山域。它们夏可避暑遮阳,冬能挡风御寒。一条条大小不一的林荫山道蜿蜒起伏,向山坡上弯延……在四季沐春的绿荫掩映下,道路两侧的一幢幢西洋建筑,沧桑或矗立在用条石以菱形状相嵌成的高高护坡上,或围裹在高岸斑驳的石基砖墙内,显得古老而静谧。
近代的西洋建筑、旧民居、高墙、石护坡、坡道置身于大榕树、大樟树等庇荫之下,幽雅的环境之中,一切都显得那么的深沉与恬静。构成了厚重的近代历史积淀。
在蔽日的百年树荫之下,近代西洋建筑中分布有多所百年名校,在蓊蔽幽邃的环境中,在近代西方文明的熏陶下,莘莘学子的朗朗书声,浓郁的书香卷气,飘逸萦绕在林荫静道与幽深巷径之中,给这一带更增添上了浓郁的人文氛围与文化底蕴。
在沉默的历史见证者之下,人们眼下的一切活动似乎都显得那么的渺小与无足轻重。
在公园路福州九中的斜对面,一堵镶有宣传栏的白墙之后,即原来的公园路27号,是一座由红砖砌筑而成的,有两层楼高的近代西洋建筑。建成于一九〇〇年前后的这栋建筑物,即是当年比利时王国驻福州的领事馆。该楼属文艺复兴式的砖木结构建筑,材质考究匠工精湛。楼底下奠有一百公分高的虎皮石勒脚。直线型十三级精雕细琢石踏步之上,是一楼中央开间柱廊。椭圆廊柱两侧是椭圆的拱窗。廊柱之上的二楼也是三个椭圆的拱窗。柱廊外东西两侧一二楼,均为对称的八角楼尖拱窗。木桁架小青瓦屋顶下,几乎无出檐。檐口部位砌饰叠涩线脚。
红砖砌筑的高楼虽只有两层楼,但为了突显房屋的高大气派,同时,也为了使房子有良好的通风防潮功能,及方便堆放杂物等,留下足有一百五十多公分高的地面架空层。虽经百年日月风雨的侵蚀,但它们历久弥坚。就连大门口的那十三级石台阶也完好无损,整栋房子依然牢固如初地屹立在那。这里,现在是仓前山街道办事处所在地。
一九八三年十月,在红砖楼二层的一间小会议室内,众人围坐在会议桌前,正在开会。这是一场有关经济工作的会议,参加会议的有仓前山街道分管工业的郭副主任、工业办林主任以及十几家街道所属的企业负责人等。会议主要内容是由郭副主任传达区经济工作会议精神。
四五十岁的郭主任传达完上级精神,摘下花镜,正视众人。他联系实际,继续向与会者讲话:“随着经济体制改革的不断深入,经济搞活了,我们街道企业现在面临的情况更复杂、更严峻,但挑战与机遇并存。虽然如今的市场竞争更激烈了,但我们有灵活的经营管理机制,只要狠抓经营管理,发挥出船小好掉头的优势,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还是可以争得一席之地的。”说完,他环顾四周,用眼神征询大家的意见,见有的人赞同,不停地点头,有的人在若有所思他的话,有的正在记笔记……
郭主任喝了口茶,接着用福州方言发表感言:“现在的形势跟以前已大不相同了,现在市场搞活了,讲求经济效益。我们增加了乡镇企业、个体经济等竞争对手,生意没以前那么好做了,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坐着等生意上门了。区长开会的主要意思是使大家要有危机感,必须下一番功夫抓经营管理,管理出效益嘛!要转变经营观念,主动跑出去揽接业务,应该多替客户着想,千方百计地满足各种客户的不同需求。只有这样,我们的企业才能生存下去,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郭主任说毕,放松了神情,他环顾一周与会者后,交待大家:“希望大家回去以后,深刻理会会议精神,认真贯彻执行,用实际行动,抓紧落实,把自己的企业搞好,争取更上一台阶。”
他最后忽然又想起一重要事项来,拿出来重申了一遍:“请大家一定记住,只剩下两个多月的时间,年终快要到了。大家回去以后,一定要对照年初经济责任状中的考核指标,对自己自检自查。如果已完成或接近完成的,要争取超额完成任务。许区长说过了,对完成或超额完成生产任务的,一定兑现承诺,予以重奖。至于未能完成任务的,希望能够抓紧余下不多的时间,力争迎头赶上。对于确有困难,无法完成任务的,必须认真查找原因,加以深刻分析检讨,并以书面报告的形式详细加以说明呈报上来。街道领导将视情况作出具体处罚。”
话音刚毕,大家便开始哄哄然,正当大家以为会议马上就要结束时,郭主任明知身旁的人还有事,可还是惯性低声地故问,在旁边一直埋头做笔记的工业办主任林文睿:“你还有事要跟大家讲吧?”林文睿抬起头,看了一下会场:“嗯”了一声,郭主任瞄了一眼他桌上的本子,向众人招招手,示意大家先不忙起身,说道:“请大家稍等一下,林主任还有事情要通知大家。”
林文睿,人们都习惯称他为“林主任”。他平常上身喜穿草绿色的军装,下身着深蓝色军裤。这也是那个特殊年代的大众时装。他虽然今年才二十六岁,但为人处事干练老道。长期的机关工作磨砺,练就他一套待人接物沉着冷静的个人修养。
他中等偏瘦身材,长相白皙文弱,一袭书生气。但一脸削瘦的双颊,内陷眼窝里的一双犀利的单眼皮眼睛以及突出的颧骨,表明他绝非一介羸弱平凡的书生。一瞧见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你心里就会暗自“咯噔”一下,便知他是个厉害的主儿。尤其是他那一双凹陷、不大的单眼皮眼睛,机警灵敏,虽不呈三角形,但保准你看过之后会把它错觉成三角眼,因为他那目光可能给你留下会穿透你的外表,洞悉你心灵深处的感觉。
所以,他也很在意内敛自己的锐气,一般不正眼瞧人,走路或讲话时总习惯微俯着头,眼睛盯着前下方。不过即使这样,还是容易让人觉得他有些孤傲骛远,难以高攀。
本来,大家开了一个下午的会,精神多少有些疲乏,注意力也难以集中了。但一听说林主任还有话讲,大家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倾听林的讲话。
林文睿一如既往,不动声色地开始他那一本正经的讲话:“很抱歉,又耽搁各位几分钟的时间。刚才郭主任很生动精彩地传达了,区委区政府经济工作会议的主要精神。现在企业的形势正如郭主任所述,再坐着等没饭吃,要自己出去找饭吃了。我们一定要增强自身的竞争力,既要保持竞争的外在压力,更要注重提高企业竞争的内在动力。企业要是失去竞争力的话,就等于丧失了自己的生存能力,这并非危言耸听。希望诸位回去深刻领会今天会议的精神,为了避免被淘汰出局,就必须进一步提高企业自身的竞争力。”
林文睿说完瞟了众人一眼,拿起桌上的一张表格,话锋随口一转:“请大家将会前所发的企业经济目标责任制进度表拿出来。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年终就要到了,一年的时间将近过了四分之三。需要强调一下,我们现在所实行的承包制跟农村的相比,毫无疑问,我们属于低层次、浅层次的。因此我们有必要将年度经济指标,在近十个月时间里完成的情况核实一下。能完成或超额完成的当然最好,没完成的要详细说明原因。”
林文睿抬头扫了一眼会场,见大家注意力都很专注,他心里感觉很不错,接下去说道:“下面,我着重说明三个问题:1、这第四、第五列的计划利润额与实际利润完成额的数据截止日期为十月三十一日。数据全部分解成一年的月平均值,进行分解比对。之所以将这张进度表现在就发给大家,目的是让大家有充足的时间检查对照计划与实际两者之间的差距,并找出原因。2、最后一列的原因与措施栏目,没完成的还应拿出相应具体的对策措施,以报告的形式附在表格后面交上来。3、我们街道也要接受区政府考核的。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与大家一起分析研究,我们未能达到目标的原因及相应的对策。争取迎头赶上,保证圆满完成或超额完成全年经济责任制目标。谢谢大家。”
众人对林文睿的讲话是侧耳倾听,不敢漏过一句话。大家既喜欢听他条条在理的讲话,又担忧他添加工作压力或挨他的批评。见他话说完了,众人都松了口气。散会后,有的人还拿着表格向他讨教。
年纪轻轻还未成家的林文睿,凭啥让大家对他这般在意挂心?
因为街道企业的这些负责人,多数人感觉平常跟街道领导打交道,其他领导好似抓的是宏观战略,都还好说话。办事交差却时常被独掐在林主任,这一道微观战役关卡上,而且通常碰到的都是“软钉子”。他做事情有的时候,简直就象是在鸡蛋里挑骨头。企业上来找他的人,难免很想冲他发泄一下愤懑情绪,但每次总因缺乏充足的理由,而师出无名只得偃旗息鼓。
一句话,他办事爱较真,找他办事跟他打交道要认真负责。否则,就是自找麻烦!所以,大家不得不振作起精神来,认真聆听林主任的讲话。有的人甚至本来就爱听他的讲话,现在拿出了比听郭主任作报告,更集中的注意力来听他的讲话。
林文睿对自己的认真负责,常常报之以歉意的一笑,对不起,没办法长期养成的习惯,领导交代的事情,必须得这样认真把关啊!
何况领导一直都在背后肯定他,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呢。林文睿的上级领导们,当然乐意林文睿挡在台上扮红脸,自己则躲在背后唱白脸喽。
    林文睿靠的是自身过人的才智与出色的工作能力。他一九七三年高中毕业后,上山下乡到闽北的浦城山区插队落户。但长期在艰苦偏僻的山区干体力活,还没呆过半年,文弱的他咋捱得过那度日如年的艰苦岁月,三番五次地哭求母亲想方设法(那时他父亲已过世),将他以病残的名义调回福州。
他母亲曾是小学教员,育有四个子女,他上有一个姐姐,下有一对双胞胎妹妹。全家就林文睿一个是男的。母亲护犊心切,通过托关系走后门,一道道地疏通关系,终于以“病残”的名义,属于照顾对象,让他如愿返回了城。
一九七四年,她母亲又通过熟人的关系,将他以病残返城知青的名义,安排到文革(今仓前山)街道生产组,当临时借用的工作人员。在短暂的插队锻炼及母亲的谆谆教导下,林文睿认定街道办事处也是政府机关,一样拥有公权力。他从不嫌弃自己是个职位卑微的“街道弟”。
因此,他倍加珍惜这份临时性质的工作,在政治思想上,有很积极的上进心,思想进步,作风正派并努力向党组织靠拢;在工作中他能尊重领导,善解人意,能及时为领导排忧解难;他与同事、上下级之间,人际关系处理融洽;办理公务时,他勤动头脑,能力出众;工作中认真负责;积极肯干;办事出色。
他天性挚爱权力,嗜好当官,热衷于琢磨官场背后形形色色的办事玄机。他有当大官的远大抱负要实现。
正是胸怀这样坚定的人生理想,八年来,他从一个微不足道的街道办事处临时工干起,完全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和交际活动能力,通过转正、入党、转干、提副股级(科员),一步步脚踏实地朝自己的人生奋斗目标迈进。
如今,他虽还在正股级职位上干了两年,但他给自己暗暗定下了中长远期人生目标:力争在三十多岁高升为处级领导,差不多在四十多岁时争取当上厅级领导干部。
尽管他现在离自己的奋斗目标还有一段非常漫长遥远的距离。但他并没有气馁,相反的,经过几年来在官场的摸爬打滚,悟出了些官场办事的门道;他谙熟官场盘根错节的关系学;他相当适应官场的环境;“官瘾”也越发地膨胀起来;他有时甚至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为官场而降生的宠儿。` 
但目前有一个很棘手的问题摆在林文睿面前:他个人的婚姻大事尚未解决。不想这个问题一拖,竟成为困扰他继续向上高升的“挡路石”。从正股级提拔为副科级,科级为中共官方所承认的最低级别的正式官阶,需要通过县处级组织部门的考察。
他今年曾荣幸地被考察过一次,正当他满怀期待,充满喜悦之时,不料从区委领导会议上传来消息,他工作等各方面都非常出色,符合干部任用的条件。只是后来在对候选人进行表决时,有位老同志对他提出了一点意见,认为他还未成婚太年轻,成家立业嘛,应该成家在先立业为后。建议让他再锻炼一段时间,待下次再提拔他。
其他的若干个拟提拔人选,显然没有这个明显的缺憾。表决时,他理所当然地落选了。林文睿没料到自己会因个人婚姻问题,而成为“陪考”一员,并因此耽搁了自己的前程。
这一挫折,着实给他以沉重打击,令他颓废唏嘘了好一段日子。
其实,林文睿何曾不梦想早点觅得意中情人,来个男才女貌喜结良缘传佳话呢?!他此刻首先是官场中的底层人物,虽然他自信自己一定有能力,在官场中混出个一官半职来。但此刻,如能借助婚姻这一攀藤,使他一跃而上坦荡的仕途捷径,岂不是一箭双雕,又可省下许多投资成本的圆满好事?
但在现实与理想之间,通常总隔着那么一段或长或短,难以拢合的距离。他和他的妈妈一心想找个官家之女,尽管四处托人说媒,但不是你看上人家,对方又瞧不上你,鄙视你太投机恐另有所图。要不就是女方满意他,林文睿又嫌弃她的模样或素质低什么的,难以般配,有损自己的形象。
这样折腾了好几个来回,冷酷的现实逼迫林文睿的择偶心态回归世俗老套:相亲谈女朋友一定得“门当户对”,即不仅仅双方的家庭背景、社会地位等外部环境条件相当,而且双方的个人素质、相貌等主体因素也应基本匹配。林文睿显然将婚姻中的“门当户对”概念扩大化了。
但即使寻找相当条件的,也不一定好找。所以,他近两三年来,已记不清究竟相了几次亲,谈了几个女朋友,可每回都无果而终。至今孑然一身。
他常难以忘怀两三个月前刚分手的那个琳琳姑娘。那是今年元旦前后,属下一个企业的负责人帮他说的媒。那女孩是这个负责人的外甥女。林文睿听说她爸爸是市法院的副院长,母亲是人事局的处长时,心中不禁暗暗大喜,急匆匆跟介绍人一起赴约相亲。
见面的地点就在那女孩有七十多平米宽敞明亮的家里,在客厅接待他们的首先是女孩的父母亲。介绍人在替双方相互介绍后就识趣地先行告辞。
女孩的父母亲见他长相斯文,答话时反应敏捷,话也说得文绉绉的,对他甚是怜爱有加,交谈中甚至都不觉地流露出了提携之意。见对方父母身居高位,却和蔼可亲没有一点居高临下的架势,且颇有学术界长者的风度,说起话来也通情达理,充满着长辈对晚辈的一片爱惜之情,林文睿甚为感动。尤其难能可贵的,令他感激不已的是,俩长辈对自己有伯乐识马般的慧眼赏识。
“琳琳,出来见见客人。”她妈妈终于使唤她了,林文睿屏注呼吸,两眼发直盯着那扇害羞微开的闺门,令他万万没料到的是,出来的竟是个相貌平平且体态臃肿的少女。林文睿大失所望,他的心一下子掉进冰窟窿。
他无法相信面相皆清秀的她的双亲,竟会生有眼前这副模样的女儿。林文睿仔细端详了一刻坐在对面沙发的她,他明白了:她是全取她父母长相的缺点,并且将缺点集大而成。林文睿原本的好心情被她的长相给糟蹋了。
琳琳的母亲似乎猜出了他的心思,削了个大苹果递给林文睿笑盈盈地说道:“你看,我这女儿没见过世面,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我身边,都被我宠坏了。”她的话外意思是:女儿从小爱吃爱喝的,我都依她,所以她呀,长得胖了点。
林文睿接过苹果,放在茶几上,“哦”了一声表示明白她的意思。琳琳始终一言不发,羞涩低头地坐在那。
这给林文睿提供了不少观察她的机会。平心而论,不将琳琳跟她父母相比,她五官其实长得还挺端正,并且很耐看叫人愈瞧愈顺眼,皮肤也白嫩。
只是个头长得太过高大肥胖了。当然,林文睿以上的一切心理活动,若从他脸上的表情看,是观察不出啥名堂来的。
临别时,林文睿特别留意了一下琳琳,等她站起时,飞快地目测了一下她的身高,感觉她跟自己的身高差不多。
琳琳的父母将他送至门口,她的父亲特别器重他,握住他的手用福州话嘱咐道:“依弟呀,没关系,不管亲事成不成,我们就当是交个朋友,随时欢迎你来玩。有事的话,我们也会尽量帮忙你。”你看,她爸的阅历、揣摩人的经验有多丰富,林文睿心里头的疙瘩瘩,一下子全被琳琳的老爸看出来啦 !不过,他说出的几句话,非但没让林文睿尴尬不止,反而感动得他差点流出了热泪。他急急连声道谢,匆匆告别。
林文睿为这桩亲事,心里犹豫矛盾了好几天,精神也为此憔悴了不少。在母亲及介绍人的劝说下,他跟琳琳断断续续在外约会了几次,但矛盾的心情一直在延续折磨着他,总的感觉她其他方面还过得去,唯独她的外在形象,实在令自己消受不起。
跟她在一起,瘦小的林文睿常感觉如同丝瓜配冬瓜一样别扭,尤其两人一起走在大街上,路人不时投来的异样目光时,林文睿有点崩溃了,他无法承受这种压力,他觉得跟她在一起着实不般配,实在对不起“观众”。
他有时甚至觉得琳琳父母就因为担心自己的胖女儿嫁不到好人家,才对自己有那般的热情。他本来很想再去琳琳家拜见她的父母,但因为琳琳的肥胖,使他断然不敢再贸然跨进她的家门,并导致他最终作出了分手的抉择。同时,他也忍痛无奈地放弃了一条仕途捷径。将遗憾留给了自己与众人……
不过,就在今年春节过后,林文睿的亲事方面情况似乎有了改观,她妈妈的同事,给他介绍了一位传承母亲教书育人事业,同样当小学教师名叫肖巧的姑娘。
肖巧老师,她的梨子脸上眨着一双明亮清澈的双眼皮大眸子,让人印象深刻。稍微上扬的鼻梁,扁平小巧的嘴唇,位置大小适中。她无愧于书香门第的闺秀,容貌清秀,衣着得体,气质文雅。不论从外表相貌上看,还是就言谈举止来讲,都让林文睿相当的称心如意。
知书达理的她,嬴得了林文睿的一片欢心。唯一缺憾的是她不是琳琳,没有琳琳那样的官家背景,林文睿头脑里有时会迸出这样的念头。显然他还没完全从琳琳的遗憾中走出来。
“命中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近来,经受了仕途与恋爱双重失败打击的林文睿,对这一宿命论名言,有了切身的感悟。他展望自己未来的人生前途,也不由变得豁达开朗起来。这是一个像他这样,对未来充满野心勃勃,而又身处底层逆境之人,所必须具备的心理素质。或者说,历练使他的心态达到了一种相对成熟的境界。
    陈思远通过政审、体检后,至今已经在新的工作单位,福州棉纺织印染分厂上班有两个多月了。这是一家新筹建的地方中型国营企业,是当年的福建省重点建设项目。
由于厂房基建及设备安装尚未竣工,印染厂筹建处领导决定先成立新工培训处,将新招的两百多名年轻工人,全部集中起来先进行业务理论培训,之后进行理论考核,并根据考试成绩分配工种。
他们的培训地点,就设在福州国棉厂原来筹建处办公的地方,亦即位于福州北郊灰炉头,国棉厂生活区北面的龙腰山上。那是驻扎在山顶上的部队,废弃的一排整齐的两层砖混营房。红砖营房前有一个不小的沙包土操场,可供人们进行户外活动、停车装卸货物什么的。
上班报到之初,两百多号男女新工人集中在操场上,首先由筹建处的党委邓书记讲话,他主要介绍了印染厂的筹建背景、各项工程近况及未来远景规划等。鼓励青工们要好好学习培训,争取将来成为厂里的技术骨干等等。之后,便由筹建处办公室主任、培训处负责人蔡主任向大家宣布,印染厂首批新工人今天正式开始上班了。接着他介绍了厂房土建施工新进展,及新工人培训工作的计划安排等。
当个子矮胖的蔡主任宣布,待半年多的理论培训结束后,通过考试择优分配工种,然后根据不同的工种,将大家分派到全国各地的不同企业进行实地培训时,操场上的青工们高兴得欢呼雀跃起来。他们大多刚从学校高中,或初中毕业后不久,便踏上正式的工作岗位,基本上没有离开过父母,也很少有人出过远门。
能有机会利用培训学习之机,到外地外省尽兴游玩一通,当然是一件很惬意的好差事喽。新工们被分编成四个班,分别由将来厂里的四大车间主任当任四个班的班主任。授课老师来自未来四大车间的技术员或厂技术科的技术员,他们大多是从外单位引进的专业技术人才,至少拥有助理工程师以上的技术职称。
陈思远被编排在一个班主任名叫吴忠耀的班上。老吴是位四十多岁的部队转业干部,会听讲一些福州方言。开班的第一堂课便从他的训话开始,他说话时带一口浓重的北方腔调,令台下的大家以为他是北方人。他宣布了一些每个学员,必须遵守的上下课(上下班)制度及上课纪律等。他将部队训练士兵的那一套严谨作风生搬硬套过来……
令讲台下济济一堂的男女青工们不时听得目呆咂舌、面面相觑。
下课的铃声响了,大家匆忙分开散去。有的人跑去上厕所;有的人聚集在走廊外抽烟、聊天;有的人则坐在教室里闲扯……
青工们那时彼此大多不认识,都忙着相互自我介绍、相互了解。陈思远很乖巧,在操场上分班完毕,就随同班的同事,跟在一班班主任老吴后面,进了教室,他特选定朝南的临窗户的一个座位坐下,因为这儿空气好、光线足、风又大。刚才上课时老吴说了,今后没有特殊情况,座位不得擅自随意变动,以便于他认识、记住每个人及利于点名、签到管理等。
思远上课时想来想去自己座位的唯一缺憾是:不利于上课时看课外书和考试时不便抄袭。因可恶的老吴交待过大家,上专业课时他会经常躲在窗外,偷窥大家是否认真听讲,并考虑其表现分配工种。他现在靠在窗前,有点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
这时,坐在后排的一位男同事凑上来跟他讲话:“欸,遇上一个从部队回来的班主任,我们很倒霉哦!”思远苦笑了一下答道:“这下按他的说法,我们可有苦头吃了。”后面那家伙听了“嘻、嘻、嘻”地笑出了声。接着两人互相做了自我介绍。原来那青年叫李江山,个子跟思远差不多也挺高的。巧的是他的家也在仓山的上渡,他的回家之路必须从思远家经过,两人商定下班时一起结伴回家。
窗外走廊上的同班几个男同学正在议论他们的班主任:一个身材削瘦长相怪异的高个子,嘴角叼着香烟像个社会青年,正侃侃而谈:“老吴要是真把部队的那一套搬出来,把我们当成阿兵哥的话,我看你们个个都会被整得灰头土脸的,很难看耶!”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笑了,一个小个子笑完,有点不服气地接话道:“这是个啥门道?俺们是光荣的工人阶级一员,是社会主义的主人翁,又不是在他的部队里,他凭啥用部队的那一套来对付我们?”大家又是一阵哄笑,他们几个较早相识,有的是校友,有的是同年段同学,都来自台江区。
高个子的名叫陈榕荣。矮个的,年纪小点的叫马博乐。因说话口气老道,同伴们都戏称他老马。老马继续发言:“老吴大概是将我们当成了刚离开巢窝的雏鸟,吓唬一下好管束,我们是刚入伍的楞大兵软柿子吗?!也不到三宝街一带,查一下我老马是个什么人,到时要给他一点颜色瞧瞧。”老马吹牛正起劲,不想陈榕荣突然脸色大变蓦地给他递个眼色,他往后一瞧,霎时傻眼了:班主任吴忠耀正站在他背后,听他演讲。老马脸色煞白,敢紧让过道,老吴一言不发地从他们跟前走过。
他们几个人目送老吴走进教室后,老马急忙上前悄声相问同伙:“欸,老吴不会听福州话吧?”这时,另一个同伴王皓白戏谑他:“这下老吴肯定要提拔你关禁闭了。”大家朝老马戏笑不止,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寻他开心。老马则傻傻地在一直追问众人:“他到底会不会听福州话呢?”结果,问来问去没人知晓其答案。
上课的铃声响了,大家都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老吴并没有点名或匿名批评谁,老马课堂上特别注意班主任对自己的眼神有否异样,但老马始终察觉不出一丁点反常,他断定老吴听不懂福州方言,于是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可以安下来了。老吴随后叫几个男的跟他一起到办公室搬课本。
这天上午,发完课本、笔记簿等之后,老吴就叫大家看书自习。授课内容按工艺程序有《练漂》、《染色》、《印花》、《整装》四门功课。思远随手拿起一本浏览翻看,发觉内容相当的乏味枯燥,再翻翻其它的几本,也基本如此。思远立刻失去了兴趣,将一本书摊在桌子上后,侧耳听旁人聊天。
一张课桌坐两人人,跟思远同桌的是一个家住鼓楼区的叫郑嵩高的人,他跟右边邻桌的李国栋曾是初中同学,两人聊得正欢,他们正谈论一个中学同学。
郑嵩高:“欸,高中时跟我同班的廖斌,他的家就在你家附近,你不会不知道他吧?”李国栋紧接地回答:“嗨!廖斌的家就隔我几间房,干嘛不知道他?听他讲这次也有参加考试,成绩也过了。”“那为啥没来?”郑嵩高大为不解地问道,李国栋回答:“他是这样说的,他本来不想去考,是他老爸逼他去考的,现在考上了却又放弃不来了,他现在是在他妈店里做帮手。”郑嵩高还是不解:“我知道他妈妈是在商业城开服装店的,可当个体户有我们这样的工作稳定吗?他是跟你吹牛吧?我怀疑他应该没考上。” 李国栋有点没底:“那就不大清楚了,好像以前他书读得还算过得去。”
嵩高努力回忆廖斌过去的学习成绩,对呀!印象中他的成绩应该不比自己的差呀?那考上了为何又放弃呢?廖斌的脑袋瓜可精明了。琢磨中,郑嵩高的脑子忽然灵光一现,脱口而出:“对了!我明白了,他家开店肯定赚了不少钱,他可能经过一番权衡后,还是觉得开店赚大钱的好。”李国栋经他这一点拨,立刻嚷开了:“没错!整条街就他家里大三件最齐全,还全是进口的名牌货,让人羡慕不已啊!”
“他们这些暴发户嘛,就担心共产党再来个什么运动的,将他们这些新的走资派再押出来批斗。哈,哈,哈。” 李国栋的话语中仍带有不少充满鄙夷的成见。
嵩高哈哈笑完补充说:“我就想这家伙那么精明,没有大的利润赚头,他会舍得放弃掉一份稳定的工作吗?他要会干糊涂事的话,那我们就是在做傻事、蠢事了。”两人又爆出一阵笑声……
陈思远手托着腮帮眼睛盯着书,可注意力全集中在郑嵩高他们这边的谈话内容上,他其它的听完就忘了,可在商业城开服装店,家里的大彩电、冰箱、洗衣机应有尽有,令思远印象深刻、难以释怀。这也难怪,他家里现在就一台声音时大时小的9寸黑白电视机,更不用说冰箱、洗衣机这些奢侈品了。
家里现在财力有限,买台大彩电都舍不得。开店的个体户收入真高啊!……可是他们这样的好日子会长久、稳定吗?迄今为止,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答题。陈思远很明白这一点。他随手拿起笔在本子上胡乱涂写起来……
大概是大家对枯燥的专业书籍都抱有同感,教室里聊天的声音越来越大,乱哄哄的像集贸市场。班主任老吴适时地出现在窗口外,教室里立马安静了下来。他在窗外观察片刻后,走入教室,他希望大家认真看书,并告诉学员们,中午吃饭的时间、地点及应该注意的交通安全事项。由于培训处距离国棉厂生活区食堂较远,要走一段下坡路并得过一条大马路,这儿来往的大货车较多、车速较快。步行的话,要走十几二十分钟的路程。因为大多数学员的家都在台江、仓山,离这儿比较远,所以中午许多人都留下来在食堂吃午餐。
福州国棉厂是新近建成投产的中大型企业,坐落于厂房西侧的生活区,生活配套设施比较齐全。仅干部职工的住宅楼就有三四十栋,内配备有食堂、幼儿园、百货商场、农贸市场、篮球场、医疗所等。宽大的生活区食堂建在住宅区的中间位置,应付两三百号人就餐,不成问题。
陈思远与李江山等拿着饭盒在排队买饭,他们像刚进城的农民一样,东瞅瞅西瞧瞧,充满着对陌生环境的好奇。当然最吸引他们眼球的还是为数众多的纺织女青工,她们多住在生活区里的女工集体宿舍,姑娘们因没上班而打扮的花花绿绿,有的甚是时髦亮丽。印染分厂男青工们的目光不得不被漂亮的女工所俘虏。
这不,站在思远背后的李江山用手点了一下思远的后背,思远转过头来,李江山朝旁边另一队的一姑娘撅撅嘴,思远一眼睃过去,眼睛一亮,不得不暗地佩服李江山的眼光:那是一个亭亭玉立的美少女,她有白皙如花的容貌,气质高雅,身姿优美,形体曲线明显,穿衣简洁大方,……
 陈思远瞟上一眼犹如出水芙蓉般清纯的她,视线就被如有磁性的她所吸引,难以割舍。那姑娘好像已习惯了身边异性射来的灼灼目光,脸上不免有点骄矜之气。
陈思远买好饭菜,先寻个空位坐下,正准备吃饭,李江山却随后尾随而至。江山怂恿他换个座位,陈思远和他对了个眼神,明白了他的意思,微笑一下,可并未起身,但李江山仍站在身后不断催促他,陈思远只好站起端着饭盒子,跟他一起走了。
李江山瞧准了一空座位,招呼思远一起坐下。两人一坐下,李江山便凑近思远耳旁:“你知道不,什么叫‘秀色可餐’?”他向对面的邻桌努努嘴:“喽,欣赏一下美女就肚子就不饿啦!”。思远边吃边笑,朝那少女瞥了一眼。不过他不赞同江山所说的话,纠正道:“应该说,边吃边欣赏美女是一种享受。”
不知那少女是否发现对面邻桌的他们正在注视、议论自己,或许她是见惯不怪了,依然自顾像旧时大户人家里的千金小姐一样,生怕多吃会失仪势态似的,小勺缓缓地往嘴里送饭。
李江山边吃边瞄着那女孩老半天,可她一直没有什么反应,不由地抱怨起来:“哇,瞅了这么久咋都不见她搭理俺呢?很傲慢啊!” 思远漫不经心地应着:“哼,你现在看出她傲气十足来啦?”,李江山有点扫信,嘟嚷道:“吃饭,吃饭,不理她。”……
下午上课时,班主任老吴告诉大家,下午依然安排大家自习,明天正式开始上课。他希望大家遵守课堂纪律,不要一直聊天、讲话。他同时正色警告某些人,不要在背后议论人的是非,老吴认为背后说人坏话说明这个人的人品有问题。对他有意见的,欢迎课后当面找他或直接向培训处领导提意见。
坐在教室中后排的马博乐听完后面的一番话,脸色刷地一下子吓白了,一会儿又涨得通红;他不敢正视班主任,双腿一直不停地抖动;他俯着头,不时用眼神向他的伙伴求助;别人没瞧见他,只有陈榕荣微侧过头乜斜他一眼,马博乐猜不出他是啥意思。
待老吴走出教室,消失在走廊后,马博乐急不可待地探出身悄声地问榕荣:“欸,老吴他咋会听福州话呢?” 陈榕荣不屑地回答道:“傻瓜,他北方人就不能到福州当兵吗?然后就在福州就地转业不行吗?”两句话反问得马博乐茅塞顿开,他懊悔不已。
王皓白侧过脸笑着指教马博乐学乖点:“谁叫你这么多嘴,这叫‘言多必失’,知道不?再多嘴的话,就叫老吴分配你去仓库当搬运工。哈哈哈。”。陈榕荣他们几个又是一阵嘻笑不止。上班第一天,就给班主任留下一个不佳的第一印象,马博乐只能自认倒霉了。
班主任走后,郑嵩高与同桌的陈思远相互客套地了解了一番。李江山趴在桌上看了一阵子书,闷得慌。他拍了拍坐在左前排的陈思远肩膀说道:“咳!这种书不好读呀,我都看不进去,你觉得呢?”陈思远捧着书转过身来回答他:“可不是吗,又没有经过实地接触,硬生生的叫人咋塞得进去?”江山显得很有同感,附和说:“就是这么说了,印染厂的车间是个啥模样都没瞧见过,就让我们读这些书,不让人觉得抽象才怪呢!”“起码也得先带我们到哪个印染厂参观一下。”李江山补充道。
陈思远侧身靠着墙,一手拿着书,一手习惯性地用拇指和食指不停地捏夹圆巧的下巴,他克制住自己,他不愿当着众人的面捋下巴那几根特有的长胡子。“咦,福州好像还没有一家像样的印染厂?”思远疑问李江山,江山答道:“没错,全福州可能就我上渡那边有一家集体的小印染厂。”陈思远乐了:“那要参观的话,起码要去三明印染厂。欸,三明的好像也不大,最好能到外省去参观哦。”李江山更觉得陈思远是在异想天开,急忙将他打住:“欸,欸,甭想得太美了。也不动一下脑筋,有两百多号人呀,坐火车的话要占用五六个车厢诶。坐火车去参观,这可能吗?”陈思远听了自己不禁也笑了起来……
陈思远他们每天上班,差不多都这样子度过了两个多月。所不同的是,学员之间的交流越来频繁、密切。彼此也愈加熟悉、随便。他们现在也学到了不少的专业知识。学员们一般每天上午要上三节专业课,下午上两节课。一天的课程安排还是相当紧凑的。
整天学习印染专业理论知识,是非常枯燥乏味的。加上班主任老吴时常悄悄地站在教室窗户外,在笔记本上记录下上课表现不好的学员,令许多青工相当反感但又无从发泄。因而,上课偷看报纸、杂志甚至小说的大有人在。
大家更会充分利用课间、课余时间放松调节自己的情绪,丰富课余生活。
林文睿尽管在这一波年轻干部调整中没有被擢拔,但他深知自己之所以能成为区委的考察对象,主要应归功于区委副书记、区长许泽霖的提名。
虽然落选但仍存感恩之心,林文睿决定寻个周末闲暇时间,登门拜谢许区长。这一,为了表示他对许区长提名的谢意。二是从本单位领导严书记私下说漏了嘴中得知,区委程书记明年就要退休了,他对许区长更有所企盼。三是为自己下一次能顺利提拔副科做准备,巩固加深他与许区长之间的长辈与晚辈关系及个人友谊。
林文睿认为,这是非常有必要的,同时要慎重准备这次见面。
林文睿在八○年下半年,由仓山区政府作为后备干部,保送进入福建电大中文系大专班,进行为期两年半的半脱产学习。在近三年的接受高等教育的过程中,林文睿当然会充分利用这个结交上层官场中人的契机,以同学名义广织社会关系网,利用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为自己今后仕途发展,打下基础,预留了广阔的人脉空间。
他充分发挥自身善于发现、捕捉机遇的特长,广交有利于自己今后发展的同学。
由于有幸参加学习的同学,基本上都来自本市各级机关单位中,大有发展前途的佼佼者或企事业单位的中坚骨干,他们能够被保送、风光坐在一起学习的背后,多数皆有渊深的背景与不俗的个人实力。
林文睿重点结交若干个最具帮助潜力的同学,并与他们深交成好友。他重点结交对象有在市委宣传部工作的高景明及供职于省人事厅法规处的余小波等。
他跟高景明的关系特好特密切。因为高景明曾经向他透露过,现在仓山区的许区长,是他的父亲一位关系非常铁的战友。林文睿急需通过高景明父亲的关系,结识许区长。他经常请高景明在外吃宵夜什么的。高景明则常借探讨学业功课之名,邀他到家里复习功课一同做作业等。一来二往,两人就无话不谈,甚为投缘。
久而久之,林文睿与高景明的父母亲也混熟了。
高家唯一不欢迎他的是高景明的妹妹高诗琴。林文睿第一次见到她时,不禁被她的冷矜、贵小姐气吓了一跳,她真如枝头上挂雪的一朵怒放寒梅,高高在上散发着冷香与照人的倩丽,面对比仙女更显高洁气质的高诗琴,林文睿感觉自己好似那只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他不得不自惭形秽,赶紧跟进了高景明的房间。但他又不得不在景明面前赞叹他拥有一个脱凡超俗容貌的妹妹。
哪料到高诗琴的智慧一点也不逊于她的花容月貌,凭女孩的敏感直觉,她第一眼瞅见他那张瘦白脸,就知道他心术不正,揣定他是一个投机分子,令她反感。
高景明则常在父亲面前吹嘘林文睿的文笔是如何如何的了得,高诗琴一在旁,就会不断地泼冷水。兄妹俩为此没少拌过嘴。“你的所谓直觉,压根就是典型的女人头发长,见识短。”
弄得此后的林文睿,每次欲往高家之前,必先问他的的妹妹是否在家。高诗琴那鄙夷犀利的目光令他发怵。
        值得一提的是,高景明常挂嘴边的林文睿超人写作能力,一点不假。景明的父亲高天弼何许人也?高天弼身居市委宣传部的常务副部长,是享受正处级待遇的部队转业干部,长期主管新闻宣传口工作。
经他阅批的新闻报道、文章无数。对儿子不时吹捧的好文笔,岂能无动于衷?他曾私下交待过儿子一次上写作课时,以借阅参考为由不动声色地留下一篇林文睿完整的文章(作业),以供鉴赏甄别。
不久,林文睿的一篇以《沿海走私活动何时休矣?》为题的针砭时弊的议论文,高景明真的将它摆在了父亲的案头前。高天弼一看这主题,就被深深地吸引住了。他坐在自己的房间内,戴上花镜,认真阅读起来。
这篇文章以目前福建沿海一带走私活动何以屡禁不止,做出一番详细分析后,提出自己的观点,认为这是当事各方被巨大经济利益所支配驱使,发展到对政府的三令五申置若罔闻,导致其愈禁愈烈的严重后果。
文中着重围绕如何彻底杜绝走私问题为决策者提供了三条整治措施。经过约么半个小时的反复揣摩,高天弼认为文章通篇文笔流畅,论点突出,论据充分有力、颇有说服力,论证过程严密、条理清晰。尤其是文中那 “既兴于利,则破其利” 第一论据立意新颖,一语道破天机。不失为根治走私频发的一帖良方,且可操作性强。
读毕这篇文章,高天弼犹如品呷了一阵上等的铁观音,茗香沁人心肺,神清气爽;茶韵余香袅绕,回味无穷。
他认为,这篇文章的水平,一点都不亚于专业作者所写。甚至对林文睿带着傲慢与偏见的高诗琴,看过这篇文章后,也难挑出其中的瑕疵,不得不承认林文睿还是挺会写文章的。但她又坚持己见“文章写得好,并不等于为人就好。”气得兄长高景明,对她吹胡子瞪眼睛:“不要一直对人家抱有成见好不好?!”
此后,高天弼对林文睿的好感又多了不少,感觉得他是个可塑之才。高天弼与在许泽霖区长曾是战友,两人私交甚笃。见林文睿写得一手好文章,又与宝贝儿子相交甚好,加上他本来印象中的林文睿,就聪明乖巧且用功读书。就应允了儿子,将他介绍给许泽霖,请他多关照一下还在街道下面当中层的林文睿。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 当林文睿第一次提着人参、桂圆干等滋补品,到位于水部街道附近的一宿舍楼前,敲开了如今是仓山区区长的房门。年约五十上下,长着圆盘脸慈眉善目,体态偏胖的许区长,热情接待了这位由至今仍来往密切的昔日战友,介绍来的后生仔。
经过一番详细询问后,许区长对他赏识有加。许泽霖为人重情义,特别叮嘱他:自己与高天弼情同兄弟手足,他交办的事就是我自己的事。要林文睿继续好好工作,有机会一定提携他。
此后,逢年过节,林文睿都会提上一些贵重礼品登门拜访许区长。几番接触以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俨然已属于亲朋好友的范畴。至此,本来是普通的上下级之间的关系,经过林文睿从中几番苦心经营后,转换成如同亲戚间长辈与晚辈的关系,理所当然,林文睿自始至终都一直尊称高天弼、许泽霖为“伯伯”。
本周周末来临之前,林文睿先跟许区长电话预约了上门时间,许泽霖见实在推辞不掉,只好应允了他。
许泽霖的家在市直机关宿舍内。房子总面积约有七八十平米,这是典型的两房一厅外加一间稍小的书房。是当时早先处级干部所享受的待遇。高景明的家跟这也差不多。这回,林文睿捎上的是时下福州流行、紧俏的两条大重九牌香烟、一条田七牌香烟及几盒上品的安溪铁观音香茗。礼物不多,价值不菲。许泽霖先招呼他在客厅沙发坐下。
见他又提了一堆东西来,有些不忍心,板着脸跟他说道:“哎呀,你每次上门都带东西来,我于心不忍呐,太浪费了。喽,你上一次送来的香烟还没抽完呢!”他说完,笨拙吃力地弯下腰,随手从茶几下拿上一条已开封还剩几包的中华香烟,接着说道:“我跟老高之间的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没必要这么客套,每次上我这都捎东西来,你这不是见外了吗?”林文睿被说得有点局促不安,脸上堆着有些僵硬的笑容,应答道:“唉呀,许伯伯,你可千万别这么说,这只是我作为一个晚辈的一点小心意,你就千万别见外了。”
两人客套了一番后,许泽霖就切入正题:“本来呀,在常委会讨论你之前,我已跟程书记碰过头,原以为通过的问题应该不大。哪料到卓书记在会上,竟突然提出来这么个意见,我想卓书记是老领导了,明年就要退下来了,还是尊重点老同志为好。再说,常委们也通过举手表决了。”
许区长也许察觉到林文睿此刻的感受,他向林文睿作补充说明:“不过卓书记他这是就事论事,也许他还不认识你,他个人对你没有陈见,这点我绝对可以向你保证。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林文睿此时伤痕撕裂,心病复发。尽管他内心非常痛苦难熬,但他表面上还是不停地点头。
面对低头不语的林文睿,许泽霖理解此刻他的心情,连忙晃过话题,向他询问了一些街道里及与林文睿相关的工作中的事情。当许泽霖向他问道:“你最近有没有听说街道下面,有关严书记与卢主任关系的一些背后议论?”林文睿一听这话,顿时警觉不安起来,他知道严书记与卢主任之间,因工作上的一些问题而产生龃龉。现在,连区领导都知道他们之间的矛盾啦?许泽霖还以为林文睿的思想有顾虑,耐心疏导他:“没关系,自己人。有什么话或听到了一些什么,都可以跟许伯伯讲。”
但他不知现在许泽霖问这事有何用意?该怎么回答他才好呢?在单位主要领导之间发生矛盾的情况下,林文睿因较少与主要领导接触,没有被直接卷入太深的漩涡之中,这是他作为一个中层干部唯一值得庆幸的地方。
他与俩位领导的关系都还好。当然,暗地里他是与严书记的关系更好啦,要不谁会将宝贵有限的名额留给他,保送他上电大呢?可现在许伯伯与严书记、卢主任两人之间哪个关系更好呢?更焦急的是,虽然许伯伯并无恶意,但就怕说漏了嘴。更何况不明白他问这话的用意何在。
林文睿沉默无言,心里矛盾了好一会儿后,灵机一动,对!就明白人装糊涂为最上策。他开始支支吾吾地答道:“嗯—,背后有听说过一些,他们俩闹矛盾的话。嗯—,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许泽霖听完挺满意,对他说道:“这就对了!我们作为有进取心的年轻干部,要避免摻和到领导之间闹矛盾的漩涡里去。”
“如果仅仅是工作上有意见分歧也就罢了,可是……”许泽霖若有所思地说到这,马上欲言又止。林文睿盯着他,真渴望他继续往下说,但许泽霖点燃一支烟后,仍不言语。
许泽霖显然对林文睿单位领导的矛盾有疑虑,但他不愿当着林文睿的面再多说些什么。这让林文睿很伤脑筋,他不明白区委领导们到底掌握了多少有关他街道领导的情况,区委又会不会进一步有些什么动作呢?
当他正揣摩之际,许泽霖忽然关切地问起他:“哦,对了,小林,你现在谈女朋友了?”林文睿没想到他会突然间问起这事,一时没缓过神来:“呵?—,哦,是的。”许泽霖依然关切的问:“怎么样?还满意吧?”林文睿心里清楚他问这话的用意,并不是要给自己介绍对象,而是关心自己的婚姻大事,他回答道:“还好,她是小学老师。”“当老师不错嘛,希望你们俩能好好地谈下去,争取早结良缘。记住了,到时可别忘了请我喝喜酒呀?”许泽霖说到这,满心欢喜等待着林文睿的回话。林文睿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说:“到时,当然一定得请您喝喜酒了。” 许泽霖听后,兴头十足,高兴地跟他讲:“好好干!小林,你还年轻,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只要我还在仓山,你就不必多虑其他的,能关照到的地方,我一定会关照到。”
林文睿见时间也差不多了,便连忙起身道谢,两人握手话别,许泽霖将他送到了门口。
回家的路上,林文睿骑着单车,还在思量着许泽霖刚才向他透露的严书记与卢主任的闹矛盾一事。他知道四十多岁的严书记行事一向武断,引起外调来的卢主任不满,已很长一段时间了。这是街道里众人多少都知道一点的内情。
最近,严书记可能因经济问题被卢主任抓住把柄,而向区领导反映,要不许区长刚才为何欲言又止?!矛盾已经公开都捅到区上面去了。只是不知区领导将如何处理这件事,按照以往的经验,可能会调走其中的一人,那会调走谁呢?调走严书记?严书记是街道的老领导了,他跟区领导的关系应该不错吧?!不过现在的区领导干几年就一换,也难说严书记不会被调走。
如果严书记真的调走,自己可就惨了,花了几年的心血跟他搞好的关系不就此断送了?这几年来,自己可没少孝敬过他。逢年过节,免不了要送些年货意思一下,过年,还要给他的小儿子一点压岁钱。他的老母生病去世,自己也难推辞一番人情应酬。遇到有事相求,那就更不用说了,肯定要送些礼物聊表心意。
但林文睿很精明,他明白自己这些功夫都没白费,从行政晋级,到提副股、正股等,还不都是严书记——严书官,一手替他定夺的。所以,从两人交情上讲,林文睿在事业上之所以有今天,严书官功不可没。难怪林文睿私下常挂嘴边说,他是自己的恩人和贵人。严书官倒也无愧于林文睿对他的这一尊称。
至于林文睿通过其他渠道寻得,某个区领导对自己升职等的支持,疏通区上面的其他部门关节,或由这位区领导向严书官说说情或稍加点压力,那也是人事竞争的情势、机关办事的暗例潜则所逼,须另当别论了。总之,严书官若真的被调走,对林文睿而言,那可真是莫大的损失。
假如,严书记真被调走,那林文睿实在是要怪罪卢主任了。卢主任名叫卢榕生,三十多岁,戴着副眼镜,人长得比严书官斯文,文化程度也高。他原是上渡街道的副主任,前年升职为正科级调任仓前山街道主任,任职已有两年多时间了。他之前了解到严书官已在仓前山街道任职多年,权柄牢握,人脉广博。
卢榕生赴任时,早有心理准备,他小心翼翼地开展工作,开始卢榕生总是尽量地去适应新的工作环境,两人倒也相安无事。可时间一久,问题就暴露出来了。卢榕生发觉严书官不但做事武断专行,渐渐地自己还有了被架空成为摆设的危机感。
直到某一天,街道出纳小美拿着一叠发票,怯生生地敲门进入卢榕生的办公室。卢榕生粗略翻看一下,该月严书官一人的招待费总额,居然高达四五百块钱!再细看一下,里面竟然还有厦门某旅馆的住宿发票!卢榕生还没看完,就不由地火冒三丈朝小美大吼道:“你这个月,啥时见过严书官去厦门出差啦?!”面对卢榕生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吼,小美立刻吓得扔下发票,夺门逃出。
小美跑回办公室,坐在座位上,眼泪夺眶而出。同办公室的会计英姐,事先早就预料到情况不妙,与小美互相推诿了几下。末了,毕竟小美自知自己资历浅又是出纳,只好硬着头皮去找卢主任了。英姐见小美一路小跑回来的样子,就明白了一切。她走到小美跟前,俯下身轻拍几下小美的臂膀,关心地问道:“他没骂你其他的吧?”小美仍在抽噎,摇了摇头。英姐不由地怨骂起严书官来:“这个严书记也太过份了,自己拉了一堆臭屎,凭啥叫咱女流之辈来替他受罪?改天也叫他给我们赔不是。嗨!领导之间闹矛盾,我们这些当下属的,免不了跟着倒霉受罪啊!”英姐明摆着说出这些好话,是为了安慰小美。
可在仓前山街道办事处里,又有几个人不知,卢榕生,卢主任向区领导所反映的,与严书官勾结的企业负责人向辉,就是英姐的亲弟?
不过,小美的心情还是在英姐长辈般的呵护安慰下,逐渐平静下来了。她向英姐乞求,以后不要叫她再为这事找卢主任了,英姐答应了她。
在这次发票报销事件上,卢榕生终于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原来,严书官做贼心虚,但胆子不小。明知自己办事粗糙,却还是叫手下人替他包办报销手续,企图蒙混过关。待会计出纳都一一签上字,准备登帐时,因主任未签字而无法入账。他们这才倒回头来,找他这个主任签字。
这不是对自己智商与能力的侮辱吗?是可忍孰不可忍!
反正自己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决不能这样无原则的忍让下去!拿定主意后,卢榕生以后凡事皆按规矩办,不再迁就、附和严书官。
严书官本来就对“四只眼睛”办事挑剔的卢榕生,瞧不顺眼。见他摆出这等架势,懒得搭理他。他决定遇有重大的议项,便要求在党委会上研究通过。
卢榕生深知党委的一班人,大多经他提拔或长期在其麾下任职,慑于他的淫威,不敢不听从他的。自己势单力薄,极难扳过他。于是,凡属于自己职权范围内的事项,卢榕生都据理力争,坚持由自己拍板。当然,卢榕生也会观颜察色,暗中也在争取拉拢若干可能之人,为自己壮势。
但由此,他与严书官之间的矛盾,在街道内逐渐演变成为公开的秘密。两个人之间的明争暗斗,首先遭殃的是亲近他们身边的副科级领导们。尤其是在党委会上,书记与主任意见相左,需要他们每人举手表决,被迫进行选边站时,那面面相觑的难堪场面,令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直打鼓。
林文睿目前显然还没资格,亲历这种尴尬难堪的局面。他现在当然希望调走的是卢主任了。如今他很怀念卢榕生的前任——蔡碧珍主任在任时期。那位被人亲切称为“蔡姐”的蔡主任,与严书记行事风格阴阳互补,她乐于和事,善于迁就严书记。老严反过来也会对她敬重三分。俩人刚柔相济,和睦共事了七八年。几年下来,他们之间虽然也少不了磕磕碰碰,但总体来说,配合得还算是挺好的。可惜的是蔡主任,如今已经离任退休整整一年有余了。
在仓前山的北麓,早因遍布依山而筑的民居,而使得通往山上的径道发达且多相通。在仓前街几乎每隔几十、百来米就有一条用石阶铺成的上山径道,尽管它们的取名不同,但它们其实就是条上山道。陈思远家西侧的福寺弄也是其中的一条大山道。
踌躇满志的林文睿,他的家就在福寺弄口头排石阶上方的山坳中。山上大多也是木板房,山路两旁的板房沿着弯曲的石道联排而建,一直绵延至山脊之上。可以说山上的民房虽然也就两三楼层高,但由于道路狭窄,留给人的感觉却比山下沿街的,密集拥堵了许多。
当然,山上也有相当多高大厚实的土砖墙将保存完好、做工考究的两层楼大宅院围裹在墙内。高墙边,在精敲细凿的石条门框后,有一扇同样高大厚实的对开大木门,可以随时与外界隔绝。走入院落内,首先映入眼帘的常是宽敞明亮的天井及北侧墙脚的花园,南向的联排房子前是公用的厅堂。
林文睿的家就在这排房子的第二间,院内住有六户人家。他的家因西北墙角外拥有两棵百岁的蔽天古榕,而冬暖夏凉。而且房屋与大榕树的距离恰到好处,树荫既为他遮挡住了夏日的骄阳,却又不影响到他家平常的通风采光,也没妨碍他们家享受冬日的暖阳。
在古榕树外的上山道上,再上十来步石阶,正前方的大宅院,就是原来天安寺的弥勒殿遗址。相传南宋李纲罢相后,曾寄居在庙内读书。当时,这座寺庙叫天宁寺。天安寺遗址,就在林文睿家的西南一侧。
福寺弄上下邻居及仓前街连排店面一带的人,很多都因林文睿在仓前山街道工作,而知晓他,但极少人会跟他打招呼。
本来年轻人在街道办做事,没啥好炫耀的,不是有人戏称之谓“街道弟”吗!但林文睿与众不同,邻居们每次瞧他总是不苟言笑、趾高气扬的,再听说他工作能力强、有向上升爬的野心,对他几乎都是避而远之,形同陌人。
他呢?也根本不在乎这些,上下班路过邻居们门口时,总是低头肃着脸,只管走自己的路,极少抬头正眼瞧人,一声不吭地从邻居们面前走过。时间久了,邻居们对此也习以为常,更何况他母亲本人也极少与高墙外面的邻居们打招呼呢。所以,在众邻居眼里,林文睿一家老少为人都有些孤傲,不好与周围邻人来往,属于那种不爱多管闲事,喜欢关起门来保自家平安的人。当然,这跟他的母亲的性格及家教有很大关系。
林文睿从许区长家回来后,只身呆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依然陷入沉思。今年上半年本是他电大的最后一个学期,他的其他各门功课均已合格通过,就剩下一篇毕业论文还未修改完成。但他此时,甚至懒得一瞥,放在桌面上的还未修改定稿的毕业论文。
时间其实已经很紧迫了,十二月份马上就要进行毕业论文答辩。只要顺利通过了论文答辩,他的三年寒窗苦日子就熬出头了。但他此刻没有心情为即将毕业而自我陶醉。
他有重大的心思,现在还没理出头绪来。他正在因单位主要领导可能的人事变动,对自己的前程产生严重影响,在做最坏的打算或者说在考虑为自己留一条退路。他要想出一招万全之策来,以不变应万变。
假如严书记真的调走了,而卢主任留任或由他接任书记一职,那自己跟他的私人间关系还基本上是空白的,仅维持在很一般的、没有个人交情的上下级之间关系。还好到目前为止,林文睿庆幸自己没卷入,卢主任与严书记之间明争暗斗的漩涡之中。
虽然街道里的人,多少了解些自己与严书记间有特别好的私交。但比起那些在党委会上,公开支持严书记的那些副科级的领导们,自己又算得了什么呢?最主要的,自己日常跟卢主任接触的过程中,在他面前自己从来也都是毕恭毕敬的,他对自己的印象应该还过得去吧?林文睿在心里,这样自问自答道。
下一步,要尽量搞好与卢主任的关系,因为林文睿已侧面打听到,卢主任背后的关系,其实还是挺硬朗的,据说是市委组织部的一位领导。现在,自己起码不能在他面前显露出,与严书记的特殊关系。在表面上,尽量对两位领导不偏不倚。
林文睿最后认为,在两位领导职位发生变动之前,亦切忌过早向卢主任靠近,但也绝不得罪于他。自己最好的应对办法,依然是像过去那样埋头做事,远离是非。
面临可能发生的,对自己来说是最糟糕的情况,想好了相应的对策后,林文睿心情轻松了不少。
他开始抓紧时间修改、整理自己的毕业论文了。因为要赶在七月份论文答辩之前,论文修改完毕并定稿。而这必须征得论文指导教师的同意。为此,按常理,他必须再跑几趟指导老师的家,可时间已所剩不多了。
为了省去多次往返的麻烦,他上老师家时特捎上了一大袋水果。果不出其然,他这一下真的省去了不少麻烦。
陈思远上班后,一直被关在在龙腰山上学习专业理论。由于课程相当的枯燥晦涩,要不是带薪学习和管理严格,没准座位上听课的学员,会剩下不到一半的人。培训处的上下班制度、上课纪律抓得很严,迟到、早退等一律以扣奖金工资惩戒。严明的纪律,令教学上课秩序井然。
现在,陈思远班上的男男女女们,分成大大小小的好几个关系圈子。课余时间,大家基本以各自的好友圈为活动单位,当然也有好几个人经常是独来独往的。陈思远在班上与周围的同事也混得很熟了,他与李江山及江山的同桌唐兵形成一个三人圈子。他们三人一同上课、一同吃饭、一同出去活动、一同下班回家。
个子矮一点的唐兵家在台江,他的性格其实相当开朗,说话也相当幽默。混熟后陈思远觉得他比李江山更会吹牛说笑,所以也乐于跟唐兵在一起,分享快乐,他们三人常打成一片。
这天下午,离上课时间还有十几分钟,陈思远他们三人靠在教室外的走廊扶手上,闷得慌,于是就朝操场上,面向中午回家吃饭后,陆续赶来上课的同事赏花论月。
“看,上坡那个女的,就是三班的班主任陈杨。”李江山眼尖地叫道。唐兵他们跟着望过去,他边看边说:“很年轻欸,在她班上应该会自由一点吧?”,“你咋知道在她班上就自由了?”李江山反问道。唐兵面带微笑地说道:“看她白白瘦瘦的,长相也不凶,在她班上应该不错,起码比呆在我们班上的要好。”李江山开始逗他:“你这臭小子,还学会看相啦,待会儿向老吴打份报告,调到她班上去。咦,你不会想追她吧?”
说完三人都大笑起来,唐兵厚着脸皮接着开玩笑:“能追到她也不错哟,只是年龄倒差了几岁。” 陈思远接道:“你干脆把她娶回家,就当你的老婆姐好了,她可是很会侍候你哦。”三人乐呵呵地在寻开心。
就在这时,坡下又上来一个牵着单车相貌端庄的女孩子,“欸,欸,这个女的到底在那个班呀?”李江山急切切地问,唐兵若有所思地答道:“好像是在三班,对,没错在三班。跟我的一个同学同班。”李江山侧过脸来征询陈思远:“这个怎么样?”陈思远的一只手依然不停地镊夹下巴,回答道:“哦,这个气质不错,我怎么感觉她好像是在四班呢?”唐兵立刻反驳他:“哎呀!没错是在三班啦,我有去她班上找过我的同学。”李江山有点得意地朝思远自吹开了:“怎么样,兄弟我的眼力不错吧?” 陈思远含笑地“嗯,嗯。”两声。
此时,操场上又走过来一个女孩,那是他们班上的张琼,三人又议论开了:这回陈思远先开口:“我看咱班上长得比较像样的女孩就她一人。”唐兵却不认同道:“我看那个王锦萍体型也不错,蛮性感的嘛!”李江山觉得她有点不对头,说道:“她呀,打扮得太骚了。”唐兵不服气地反唇相讥:“你知道个啥?你看她身子有多肉感,要是你扑在她身上,保准你舍不得下来,那比躺在沙发上要美妙多了。”“哈哈哈……”思远和江山大笑起来,江山用手指着唐兵骂道:“你是个十足的流氓。”
唐兵也笑着反击江山:“这叫流氓?这事连鸡鸭都会,我看你倒像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江山笑毕,正欲动手惩罚唐兵,这时上课的铃声响了,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座位,又一个昏昏欲睡的下午课时开始了……
     面对晦涩难懂的上课内容,年轻人课余间时常开一些类似的玩笑或讲一两段笑话,调剂放松一下情绪与气氛,对遣散上课时留下的乏味疲累感,还是有很好的效果的。
在烟台山的西北山麓,有一幢水泥沙白的旧式大洋楼,以前叫乐群楼。当初,它原是在仓山领馆区的洋人们,筹资兴建的俱乐部,也叫弹子房。在乐群楼后边,有一排单层旧式的砖木房,周围环境清静幽雅。那是一所小学的教师宿舍楼。
这是一个星期六周末的傍晚,年轻的小学教师肖巧,匆匆吃过晚饭,洗完澡,坐在楼内自己的闺房里,站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正在认真细心地化妆打扮。
为人师表,更何况是年轻的女教师,当然要讲究仪容。但她从不涂脂抹粉,穿衣也从不赶时髦。她的穿扮与时尚之间,总保持有那么一段恰如其分的距离,既不赶时髦也没落单露土,即外表高雅不俗,落落大方。极符合林文睿的生性品味。
她与林文睿交朋友谈恋爱已达三四个月。时至今日,她至今对林文睿的印象极佳。在事业上,他上进心强,才华横溢,年轻有为;在爱情方面,他甚有绅士风度,谈吐斯文幽默,用情专一,对自己恩爱有加,体贴入微。
重要的是,肖老师现在非常期盼能跟他呆在一起,俩人一但粘在一块,就有说不完的话;道不尽的情和爱;有笑不止的趣闻轶事;跟他呆在一起,心情愉悦得就像姹紫嫣红的春花盛开怒放,在阳光下春风中翩翩起舞。
跟他在一起,唯一遗憾的是时间过得飞快。仿佛一转眼,一笑靥间,几个小时的时间就一晃过去了。虽然他们一星期也就见面一两次,但两人情投意合,彼此依恋,情意深浓。他们间的恋爱正渐入佳境,要不是肖巧适时恰当地把住分寸,频频向他“亮起红灯”,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就沐浴爱河,进入热恋阶段了。
他们约定每星期六中午的十一时三十分左右通电话,因为这时候肖老师刚好下课了,办公室里这时候基本上也没其他人。是肖老师最方便跟她的心上人,卿卿我我听电话的时候。
当今天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的铃声响起时,肖老师的心也跟着“咚咚咚”莫名地忐忑不定起来,原本有些的饥饿感,这时也不知跑哪去了,她疾步回到办公室。一害羞就会脸红,是肖老师的天性特点。不知为啥,她一想起林文睿,双颊常常就会泛红。此时,她的脸正泛着幸福的红晕,等待她的心上人打来电话。
不巧,同办公室的李老师进来了,肖老师匆忙低下头端起茶杯佯装在喝茶水,她自知此时脸颊发烫,脸色一定绯红。不能让这个平时爱开玩笑的李老师,瞧出破绽来。
幸好,李老师赶着回家,没心事在意她这时脸色的微妙变化,随口问了句“你还没走?”不等肖老师一声“嗯”,她拎过桌面上的背包就出去了。肖老师俯身从桌下方小橱柜里,拿上来一食品密封铁盒,然后用钥匙往盖子边缘一橇,从中掏出了一包已撕开的饼干,用手指轻轻地夹上一块饼干,正欲往嘴里送,这时,放在校长桌子上的电话铃声响了。她顾不及嘴里含上一片饼干,就急忙起身朝电话机小跑过去。
她提起话筒轻轻地问了声:“喂,请问你找谁?”电话里回答:“我找那位教二年级漂亮的肖老师。”肖巧一听声音,便知是他,娇嗔道:“去去去,先告诉我为啥到这会儿,才记起跟我挂电话?”电话那头的林文睿声音:“还在开会呢,我是偷溜出来跟你打电话的。”肖老师见他还忙里偷闲跟自己打电话,心里甜蜜蜜的她莞尔一笑,开口说:“那你今晚打算去哪儿玩?” 林文睿马上回答道:“今晚一起去文化宫看新电影〈城南旧事〉怎么样?”肖巧一听,高兴地叫了起来:“真的吗?我正想等着看这部电影呢!听说很多人想看,电影院很挤呐,票怕不好买吧?”林文睿早就把握在胸地说:“放心吧,这回是第二次上映,我不会再错过机会了,电影票我已托人买到啦。那今晚七点整文化宫门口见。”
肖老师一听他要挂电话的口吻,就撒起了娇:“还没聊一会儿呢,干嘛就急急地想挂了?”他回答说:“哎呀,我不跟你说过了吗,会还没开完呢,等晚上再聊吧!”肖巧明白过来了:“哦,我忘了。那好吧,就这样。嗯,晚上见。”
挂上电话,肖巧返身回到自己的坐位。她这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肚子有些饿了,连忙用开水服下两片饼干后,哼着小曲,心情就像放声高歌时的那样欢快,迈着轻盈矫健的步子,回家吃午饭了。
当晚,夜幕刚刚降临,华灯初放之时,福州工人文化宫外大门口,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林文睿梳着光亮三七开的分头,身穿崭新笔挺的深蓝色西装,打着暗红色领带,裤脚下是摖得铮亮的皮鞋。颇像一位文质彬彬的大学生站在马路口。
只见他朝大街上左顾右盼,又不时抬起手腕看表,一副有点焦急等人的模样。
当姗姗来迟的肖老师,上身穿由淡红与浅蓝色方格子相间的春秋毛衣,下身着粉红色的筒裙。留着整齐入丝的刘海儿,披肩秀发上扎着只兰色蝶形小发夹。她在林文睿跟前下了单车,站在他面前时。从她的身上,不时飘溢过来淡淡的清香。林文睿只觉她愈发得清秀妩媚,楚楚动人。顿时怨气全消,心生爱怜,赶紧接过她的车把,先将她的自行车牵去寄存。
当林文睿欲牵着肖巧的手步入影院时,肖巧的手害羞地缩了回去,她没别的意思,就害怕被熟人撞见。
入场前,林文睿还不忘为她买了冰棍和其他话梅什么的,以备看电影时零食。
电影《城南旧事》是根据台湾女作家林海音同名小说改编的。影片讲述的是作者童年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北京城,度过的五六年间胡同生活的故事。林文睿与肖巧两个人,亲密地靠在一起观看,不时还悄悄地交谈上几句。
这是一部轰动一时、拍摄得相当成功的影片。主人公女孩小英子眼中的京城市井人物的命运悲凉凄惨,影片虽然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但人物情感表现得细腻、饱满、逼真,画面凄美、真实,引人入胜。
肖巧在看电影的过程中,好几次为影片中人物多舛的命运和凄惨的结局,而动情伤心、泪眼盈盈。还好,林文睿及时递上了手帕。林文睿呢?他不是没眼泪,他而是强忍着不让眼泪轻易流出。正所谓:男人有泪不轻弹。难怪上映过两次了,电影院外还一票难求。
电影散场后,林文睿请肖巧到位于台江路上的上海西餐厅吃夜点。虽然已到晚上九点多十点,可店内依然是生意红火,人满为患。俩人好不容易等到一空位后,林文睿先安顿肖巧坐下,自己则按她的吩咐,去买甜点去了。
俩人坐在一起,一边惬意地吸着冰镇橘子汁,一边神色轻松地在亲热交谈。肖巧温柔地朝林文睿瞥了一眼,问了一句:“你的论文都改好了?导师全看过了?”林文睿显得自信满满道:“嗨!一篇论文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只是多花点时间而已。”肖巧听了嫣然一笑:“在我这个语文老师面前卖弄,你能不能谦虚点呀?”林文睿明知是句玩笑话,也不敢招惹她,连忙换成乖巧的语气,讨她的欢心:“哦,对啊,我这是班门弄斧呀!我得好好向你这个语文老师讨教取经呢。来,肖老师,敬你一杯!”
话一落地,甜得肖老师笑不拢嘴,连忙用手遮挡,笑得夸张的两片粉唇及显露出来两排整齐的皓齿。见他真的端起杯子朝自己这边敬了一下,吸上一大口,肖老师不好意思,抿嘴也嘬了一口。
“刚才电影里的那个小女孩英子,眼睛既大又圆,好可爱哟!可是我不喜欢她讲的故事,太阴沉伤感了,一个个人物都离别而去,没有一个是好结果,太凄惨了。”肖巧挥之不去,影片带给她的情感震撼而生的心灵阴霾。林文睿忙开导她:“这是电影艺术的成功之处,说明它触动了你心灵最柔弱的地方,亦即伤到你的善心了。这就叫艺术的震撼力。不过在那军阀混战兵荒马乱的年代,老百姓也实在生活得不容易啊!”
“咦,刚才在路上不是约好了不谈电影里的事吗?”林文睿故意反问肖巧,他喜欢欣赏她那种摆脱不了伤感的无奈样,觉得那样子的她太可爱了!
果然,肖巧的脸上又袭来一层淡淡的愁云:微戚着柳眉,一双凝思的水灵灵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她视线停留在了桌前方……
林文睿一边手托着下巴,发呆地瞅着她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出神。
那明眸分明如说,原本洁净明亮的心境,怎么忽然被天空的乌云笼罩着呢?望着乌云密布且愈发低垂的天空,她心存千丝忧,情有万缕愁……
诗言佐证:             
书香闺秀赴约会才子,
两情相悦尽在不言中。
《城南旧事》多生死别离,
淑女心善良为之动容。
本是心忧情愁伤感时,
却成情人眼里俏西施。
肖巧从眼角发觉林文睿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没好气地乜他一眼:“看什么看!神经兮兮的。”林文睿爱意浓浓地赞叹她:“你有一种伤感美,真的,我都看入迷了。”
“哎哟,你就别来烦我啦!干嘛电影里那个没有疯的“疯”女人秀贞和他的女儿小桂子,老萦绕在我的脑子里呢?多可怜呀!母女俩好不容易团聚在一起了,转眼间就共赴黄泉……”说着说着,肖巧又不由地两眼泪汪汪。
林文睿急忙想转移她的注意力,带点神秘兮兮的神色靠近她说:“想点开心的事情。欸,我有一句真话想要跟你讲,跟那个小英子有关的。”肖巧有点莫明狐疑地瞧着他,但总算回神过来,唬他:“别卖关子。说,什么事?”林文睿凑上前去悄声道:“我刚才观察你好久了,你的眼睛跟英子长得很相像,都是双又大又圆会说话的眼睛。只不过呀,她显得稚气,你的呀,显得秀气。真的,没骗你。”
肖老师冷不丁被他这蜜汤一灌,破泣而笑,脸色霎时泛得绯红,嘴上叱怪道:“你就会甜言蜜语哄人。”心里可是被这甜汤蜜水浸润得美滋滋的,时才的愁云瑟风,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可林文睿的话还没说完,他意犹未尽地想继续往下说,但又担心招来她一顿敲鼓一样的粉拳,肖老师看出来他欲言又止的猴样,尽管心里非常焦盼他能接续往下说,可嘴上却如此道白:“快说,还有啥鬼点子没说出来?”
如果将此刻的林文睿与肖巧的关系比作一个做了坏事的孩子在妈妈面前认错的话,那一点也不为过。林文睿俏皮地征求她说:“先说好了,待会我说出来后你别打我,行不?”难得听见肖老师在他面前这般的清脆话音:“好,饶你这一次。”
林文睿一听感觉有点怪:这话咋这么耳熟呢?明白了,这是小时候老师或母亲常挂嘴边的一句话。他现在可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想一吐为快:“说好呢?那我可说啦,那就是希望我们以后的孩子眼睛要长得像你,不管是男孩子或是女孩子,一定很漂亮。可千万别像我,长着一双虾米眼,没人喜欢、没人爱的。”肖老师的脸再一次遄地涨得嫣红,这一次她是为突兀的未来憧憬而羞红了脸。她蓦地挥起白嫩的小拳,欲向林文睿捶去,但马上又收了回来,口中说道:“真想揍你一顿,看你还敢一肚子坏水。”
 林文睿这时,本来就是一张嬉笑顽皮的脸。见她挥来柔软的手臂也不躲闪,嘴巴正念道:“欸,欸,欸,有约在先哟,不能动手的吭。”脸上却笑得更得意了。
肖老师这时真想上前扑到他的跟前,紧紧地搂住他,咬他一口,真祈望这一口能在他身上,留下永不褪去的爱的印记,以让他一辈子记住自己对爱的承诺。然后,再幸福软绵地依偎在他那温存的怀抱中……
堪称清水衙门的街道办事处,由于书记与主任两个主要领导之间的龃龉升级,其中一方向区委上报并请求查处。这种本来仅囿于农村公社中常发生的矛盾,竟然移植到本来单纯省事的街道,让区委程书记与许区长两个人,多少有些始料不及。
仓山区的两个主要领导对此意见非常明确一致,那就是区委区政府对这个问题高度重视,将派人深入调查并作出妥善处置。但严禁事态进一步扩大。这有两层意思,一、严禁两个领导再在单位公开吵闹,那将造成非常恶劣的影响。二、在区委区政府作出决定之前,严禁事态越级向市委市府扩散。
对仓前山街道两位主要领导之间的矛盾早有耳闻。两位区领导商量后认为,如果属工作中的意见分歧,那就按各自的职责范围,明确分工。强调组织纪律性,按章行事。重大事项则遵循党政议事规程,在党委会上由党委一班人讨论决定。想以此相互制约,让他们俩相安无事。
但问题绝非这么简单。卢榕生本人不断向两位区领导特别是许区长,反映严书官在经济上违法乱纪的行为,主要有一、在企业上缴利润基数问题上,对少数主要企业进行袒护,基数定额明显偏低,并利用自己长期在街道当一把手的人缘优势,强行在党委会上表决通过。二、严书官的日常开支大大超出正常允许范围,请客招待费用高得惊人,每月达三四百元以上,以每月每人仅有的六、七十块薪水收入而言,这金额还是挺惊人的。更有甚者竟然将无中生有的差旅发票,也拿到单位里来报帐。三、任人唯亲,单位里安插的都是他的亲戚或关系人。所有人事安排变动均由他一个人说了算,卢榕生身为街道办事处主任,却毫无话语权。
卢榕生还进一步通过自己在市委组织部的亲戚,向区委主要领导施压,要求查处严书官。
随着严书官与卢榕生两人之间的矛盾不断激化、加深,俩人也加紧了背后的活动,找靠山拉关系为自己壮势。严书官要找的关系上线人是区委程书记,两人在“文革”期间,下放闽东北山区时相认识。其后失散,辗转数年后才重逢。俩人间维持的上下级关系已有近十年了,两个人在工作上,为相互私事,互相帮助配合,建立起了深厚的私人情谊。
每年春节前,严书官都会提些价值不菲的年货,给程书记过年。春节期间他也一定不忘再携礼上门,给程书记拜年。按中国官场遗传下来的习俗,这是人之常情,属再正常不过的人情往来。所以,逢年过节,特别是春节,我们一年中最隆重的节日,程书记家里就有堆积如山的,由众多认识的和间接认识的人送上门来的,各种山珍海味、名贵滋补品、名烟洋酒等礼品年货。
这时候,程书记的家里,简直就成了礼品仓库和储运中心。程书记和家人们,每天要专门花时间来处理这些礼物。一家人认为能吃的、好喝的、受用的一律留下。当然,贵重、珍稀的不能全部留给自己,也要从中精挑一些,往市里那些程书记认为,必须要送的重要领导们的家里送去。余下的吃不完喝不了放不下用不尽的,就分送给自家的亲朋好友。这一时期过春节,在不少握有实权官员的家里,礼尚往来的情形,也基本大都如此。
这天晚上,严书官特在烟台山酒楼单间雅座内宴请程书记。这时期所谓的雅座,其实,就是用一两排屏风与大厅分隔开来的半通透小间,内置一张圆桌,供重要的客人享用。但单间的雅座,就很有现在包间的味道了。只是那时候“包间”一词还没出现。单间雅座在当时算是临时特设的,即专为重要的熟客,因临时有特殊的需求而加设的。这时期的榕城餐饮酒楼业并不发达,人们还不知道享受酒楼饭馆的包厢服务。整个餐饮服务业还处于刚起步阶段,不像现在的大街小巷饭馆、酒家鳞次栉比。
由于烟台山酒楼置身于烟台山风景区内,又与仓山区委、区政府机关单位相距咫尺,酒楼内的厨房,由当时在仓前街一带享有盛誉的名老厨师掌勺,其烹饪手艺在当时仓山首屈一指。所以,烟台山上的老厨师烧一手好闽菜,在仓山地区声名远扬。
烟台山酒楼的生意,在这时期达到了鼎盛阶段。酒楼生意每天都异常火爆。一但到夜幕降临,酒楼内就灯火通明,食众酒客济济一堂,喧嚣人情费饭热闹非凡。有时甚至连中午亦菜香汤味四溢,食客一堂爆满,喧哗不止。
酒楼前通常是车马骈阗,楼内的美味佳肴香飘千里,常招来路过此地的人,不禁驻足闻香食味,口馋回味不止。
严书官是烟台山酒楼的常客,如果今晚不是宴请程书记的话,平常他虽然从不在大厅外面落座请客,但也就在屏风后的雅座内请客吃饭。
店内上下所有人都知晓他是个官儿,当他是贵客上宾,不敢有一点怠慢。因为区里的主要领导,一般极少在这场合宴请重要客人。一是他们觉得这里离办公地点较近,目标大了一些,有些不太方便妥当。二呢,感觉这里档次偏低了点,所以他们常舍近求远,宁可多花些公款,到城里面的酒楼饭店宴请贵客。因为在城里酒店吃饭应酬目标小、难以引人注目。同时,也便于陈情说事。
但是,偶尔几次受故人之邀,来烟台山酒楼赴宴应酬,区领导还是乐此不疲的。
严书官常在这里消费,这与他的科级官衔及单位财力,倒也相当般配。身材高挑、面容清癯,五十多岁的严书官坐在单间雅座内,猛吸着香烟,显得疑虑重重,他在等程书记前来共进晚餐。
他抬起手腕一看表,时间已过六点半。他预感程书记可能马上就要来了。约莫过了六七分钟,程书记果然掀起布门帘进来了,严书官急忙起身相迎,抓住程书记的手,恭维道:“哎呀,程书记,终于把您盼来了,来,来,来,这边坐。我马上叫服务员进来,您点菜。”年龄比严书官大几岁的程书记跟他解释道:“今晚区委开会开晚了些,所以到现在才来。欸,你我是老相识了,不必客套,你随便点几道菜就可以了。” 严书官嘴上应道:“好,好,好。”可人已走到了室外。
当女服务员进来,毕恭毕敬地递上菜谱时,程书记飞速浏览了一下菜单后,将它往桌上一搁,他仍记得这里的经典菜,朝服务员说道:“你们这里也就这几道菜还算不错,来道佛跳墙、香油黄螺片、菊花鲈鱼、龙身凤尾虾、还有冬瓜烫。记住,青菜再拌一盘。”服务员记下后,轻声应道:“好的,我都记下了。请问,二位要喝什么酒或饮料吗?”程书记侧过脸似在征询严书官:“我可不想再喝啤酒,肚皮都撑大了,喝点葡萄酒,怎样?”严书官答道:“你随便点,我都可以喝。”说完,他急忙朝服务员挥手催促道:“好了!先点这些。我们肚子好饿了,叫师傅快点上菜。”服务员应声退下。
两人在一起边喝茶边聊天。不一会儿,服务员先端上了两瓶长城干红,替两人开瓶、斟满后即刻退出。两人虽属上下级关系,但由于彼此接触时间较长,来往也还密切,他们之间也可称得上是老朋友关系了。
严书官一见酒就犯上酒瘾,只听见他一声:“程书记,干!”端起酒杯,脖子一仰,高脚杯里的酒已所剩无几。程书记的情绪多少受到感染,可他控制住了自己,劝道:“老严啊,我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喝酒千万可别伤了身体,现在是空腹,别喝得这么凶。来,我意思一下喔。”说着,他端起酒杯,呷了一口。严书官默不作声,只顾斟酒、喝酒。
程书记看出他有情绪来了,但他此时又能对老严说些什么呢?他是有些想护着老严呀,卢榕生所反映的,算得了什么呢?纯粹是两个人个性太强,互不谦让的结果。两人要是都退一步的话,不就啥事都没有了?他屡次劝过老严办事检点些,对卢榕生尊重点,避免发生正面冲突。
但他每次总是收敛一段时间过后,又旧病复发,本性难改。他公款消费惯了,他太需要用钱了。他生性喜好吃喝嫖赌。尽管这些八小时之外的个人私生活,所花费的金钱,还算在自己经济承受能力范围之内。但显而易见,早已触及他的经济负荷能力的极限。
程书记之所以还想拉他一把,那是看在他是与自己共事近十年的老部下、老交情的情份上。其次,自己明年就要调到市人大去了,他不想在他本人最后一年任期内,看到严书官的工作岗位有何变动。
关于这一点,他已向许泽霖区长明确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许区长不可能不尊重,即将退居二线的程书记的意见。
服务员先后端上了两道下酒菜。严书官连忙请程书记先用膳。两人边吃喝,边谈公事。程书记关切地询问严书官:“卢榕生的一个什么亲戚在市委组织部任副部长,我记得有跟你说过一遍,欸,这组织部的人可不是吃闲饭的,想必你也清楚。说不定什么时候跟你来个组织建议,叫你吃不了,兜着走。你可千万别再给我捅娄子了,到时候可真的没人能帮得上你呀!”
严书官听罢,咬牙道:“早就知道这鸟人,背后肯定有人撑腰,在我面前摆谱,一副十足的假马列样子!谁不知道这小子仗着有关系,装清廉。他那是有野心,还想继续往上爬!”程书记道:“话别说得这么难听,你自己不也靠着有我,在下面想一手遮天吗?!记住了老弟,我们这里都是共产党的天下,而不是你我两个人的小天地啊。凡事点到为止,切不可太过出格。”严书官点点头,斟满酒,端起杯子:“程书记,你我相识二十多年,当你的部下也有近十年了,这么多年来,都是我自己不争气,没让少你操心,多亏了您的一再关照。来,我敬您一杯。”
 程书记也呷了一口干红后,呵出一口长气,继续道出:“我看呐,卢榕生反映你的三个问题,不用调查,说的基本就是事实。前两个问题,说明你手头比较紧,这跟你玩女人脱不了关系吧?”严书官默不作答。“至于第三个问题嘛,你可以不必搭理,这里面也我的一份责任。你的程序手续都履行好了,要犯事的话,也可免去很多的责任。” 程书记说完,提起酒杯示意严书官一起喝点。过后,程书记转而开导安慰起严书官来:“我跟许区长商量过了,你的事情是可大可小的问题。我们俩的意思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好。可每次问题都出在你自己身上,臭事干了一大堆,又没搽拭干净。还不懂得尊重人,到最后只能是被人抓住把柄,往上吿。可我总不能一直替你扛呀!” 程书记直说得严书官连连点头。严书官的一瓶干红已所剩无几。
这时,服务员陆续上完了菜,严书官随口叫服务员再上三瓶酒。程书记的酒还剩近半瓶,他劝住服务员吩咐道:“只要两瓶就够了,我怕多喝了血压高。”服务员转身出去没多久,就进来又开了两瓶酒,柔声说了一句:“如需要什么请吩咐一声,我就在外边呆着。”马上退出。
俩人干完一杯后,严书官随即将高脚杯斟满。边吃边喝了一阵子,严书官明白,程书记心里肯定还有话没说完,就依旧不吭声,坐在那里等待他把话说完。程书记接下话柄继续说道:“说句心里话,你我都五十有余的人啦,钱财真乃身外之物,一辈子能挣多少钱拥有多少财产,都不在于这一两年时间里了。我现在可不想栽在钱窟窿里。我只想能平平稳稳地再干几年,然后就退休回家抱孙子,安享天伦之乐。” 严书官对程书记的一席内心话,佩服得五体投地,连忙向程书记直呼:“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程书记,你对人生悟得比我透彻,看得比我远多了!”
 程书记听罢,高兴地拍了几下严书官的肩膀子讲道:“我说的都是没骗你的真话。兄弟,没有过不去的坎啊!你不就是瞧卢榕生比你年轻,办事四方八角的不顺眼吗?可你也不想想,他的关系硬着呢!这样吵下去,对你可一点好处都没有啊!还是尊重点对方,跟人家和解一下吧?”说得严书官连连:“一定,一定。”点头称是。
时间约么过了一个多小时,室内乌烟瘴气。严书官和程书记两人酒酣耳热,渐入酒乡仙境。程书记忽来兴致,转移话题饶有兴趣地问书官:“你现在还是跟那个阿春鬼混在一起?”书官此时见他提起了女人,两眼立刻闪亮发光,来了精神,打开话匣道:“不是我吹牛,女人嘛,我见识多了,可没见过阿春这么个既漂亮,又风骚的。想甩掉她都不忍心,就怕被别人捡了个大便宜呀!她性欲又强,床上功夫又棒,一见到我就想搞,跟她做爱,真是莫大的享受啊……”
书官的话还没说完,怕有闪失,忽然机警地朝程书记一瞟,只见他眯缝着醉眼,嘴角边挂着一丝微笑,正痴痴入迷地等待自己往下说。
书官见状,也顾不得其他了,决定一吐为快:“跟她做爱,她简直就是性爱的尤物妙人儿。触碰她的身子每一部位,她都会发出不同的欢叫声,美妙绝伦之极!她时而是低吟萌情;时而如点火似的哼调燃情;时而是触电般地欢歌嘘叹不止;时而发出 ‘啧、啧、啧……’之声不绝于耳的尖鸣;时而是随着节奏 ‘哎哟,哎哟……’引吭高歌般地抓狂嘶叫;时而又是一阵阵 ‘嗨—,嗨—,嗨—……’满足的娇喘歌声;……高低不同、长短不一。淫声浪语如美妙的钢琴曲,让人如痴如醉。可以说,她发出的每一音符,都是唤醒男人冲锋欲望的响亮号角。”
程书记听罢,开怀大笑起来,指着他戏骂道:“你牛皮都吹破了!你们俩就是一对奸夫淫妇!”书官喝了口酒,接着说道:“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古代皇帝不爱江山,爱美人的缘由了。‘啧、啧、啧’实在是太美妙了!真叫人欲罢不能呀!”
看着听得津津入味的程书记,书官斗胆向他献媚道:“怎么样,要不要叫她来伺候您一下?”程书记连忙摆摆说:“去,去,去,你这不是叫我吃残羹剩饭吗?!”书官一听坏了!程书记误会自己了,连忙给他递烟点火,心急火燎地解释道:“程书记,我绝非此意,我是想有好东西,应该送给您享用。”程书记回答他:“我明白你的好意。但古人云:‘红颜祸水’,现在看来,还是一点不假呀!我料想你每月报销那么多发票,并非真的全花在吃喝上,你主要还是为了弄些钱来养女人吧?”
他口中这么说,心里却也在想着自己的婚外情人。但他不可能在书官面前提及自各的风流韵事,虽然酒已喝得有点飘飘然,但他久历酒场社交应酬场所,一则酒量超凡,二是自我驾驭能力强。
他不可能在下级面前,犯诸如酒后吐真言之类的低级错误。即便对严书官这样的老相识老部下,也不例外。严书官呢?他更是个酒坛子,他是酒越喝人越精灵。他以默作答程书记的问话,心里却在揣摩着程书记此刻内心,一定另有一道风月私情。
他斗胆试探地想撬开程书记的嘴:“程书记,您能不能也跟我透露点您的罗曼史?”程书记却答非所问地感慨道:“什么罗曼风流史!不过是女有所贪,男有所爱,各投所好罢了!道理虽明白,可毛泽东时代已成历史,如今,思想政治工作放松了,现在有几个领导干部能经得起美色的诱惑?更有何人愿意潜心修养自己,心无旁骛,不采路边的野花呢?!” 严书官被说得淫念湮灭,却不得不佩服起程书记的真知灼见:“程书记,我就服你这一点:讲道理不说大话套话,客观实在,富有人情味,我对您真的是心服口服。”
严书官嗜酒如命,见程书记刻意不想多喝,干脆自己一人独斟独酌起来,又将一瓶干红喝了个底朝天。但他没有忘记跟程书记说正事,满嘴喷着酒气发牢骚道:“程书记呀,这个该死的卢榕生如今已成为我挥之不去的一大心病了,你一定要替我撑腰啊!”说完,正要开口叫服务员,可程书记拦住了他,将自己酒瓶里的余酒倒给了书官,然后不紧不慢地答他:“我不跟你说过了吗,办事收敛点,对卢榕生低姿态一点,先让事态平静下来。你呀,也太明目张胆了,你明知你们俩关系都紧张成啥样了,竟然还用什么差旅发票拿去公家报销呢!发票报销,起码也应表面上混得过去,才行呀。”书官辩解说:“嗨!都怪我平常开销太大了,总以为是发票就可以抵账了。”“我看你呀,这麻将也该少打些了。吃喝嫖赌样样俱全,这钱当然不够花了!”程书记严肃地忠告完过后,话锋一转,接下说道:“放心吧,只要你听得进去我的话,我保你今年的工作不会有变动。至于以后嘛,我退到人大去了,那就有点悬了。不过,能帮到你的地方,我还会帮你。我就担心你晚节不保啊!严书官同志。一定要小心啊!”
严书官就等程书记这几句话,他明白自己有把柄落在卢榕生的手上,自己的靠山关系又没有他的过硬,程书记受到的压力也不小啊,预料到自己前景有些不妙。一颗提吊多时的心,现在终于可以安下来了,连声向程书记道谢不停。末了,当然不会忘向程书记一表心意:“改天我一定登门拜谢您!” 程书记显然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摇摇头,拍拍他的肩膀,也没说出什么……
严书官担忧卢榕生欲仗势扳倒自己一点不假。卢榕生的一个大舅子就在市委组织部,任分管市直机关的副部长。卢榕生一直跟妻子晓兰抱怨严书官的种种劣行,唆使她跟自己一起向哥哥告状,其目的是希望将严书官调走,或使其受到降职处分什么的。
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卢榕生也特在家里宴请大舅子晓宇。酒过三巡,卢榕生对晓宇老调重弹道:“宇仔呀,跟你说句内心话,要不是严书官越来越霸道,我也是睁一眼闭一眼混过去的。何苦呢?大家都是领公家、共产党的薪水,他多花的钱,又不是从我口袋里掏出的,都是公家的。你尊重我一点,我也不会去难为你。你把我当成不听话的阿斗,孤立挤兑我不说,还将一些来路不明、乱七八糟的发票拿来报销,难道我真的是阿斗吗?!我当然要告发你呢!”晓宇举起酒杯,跟妹夫示意一起干了,随后安抚说:“小卢呀,你放心吧,严的靠山程书记明年就要退休了,许区长跟我的关系一向不错,他已基本答应我,等明年换届时,他会帮忙协调解决好这事的,你就再忍耐一段时间吧。”卢榕生一听,眼睛一亮,连忙问道:“真的?咋调整的?”大舅子晓宇卖了个关子,说道:“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反正会让你满意的。”
卢榕生满心欢喜,一时酒性大发,一连跟大舅子干了几杯,还不肯罢休……
一直到俩人都喝得醉意醺醺……
一转眼,时间到了八三年的十一月份。陈思远他们在龙腰山上度过了半年带薪读书的日子。学员们彼此已很熟悉。与此同时,培训处有几个吊儿郎当的“学员头”,有时也会跟授课的老师或培训处的蔡主任凑在一块闲扯、开玩笑。但这些行为有点放肆的年轻人,见他们为人随和不端架子,就寻思着在他们身上找乐子、寻开心。
爱捣蛋的个别学员,见蔡主任前额有一小撮白发,就给他取个“一撮毛”的绰号,见教授《染色》课的老师长相有点像日本影片《寅次郎的故事》中的傻大憨人物安次郎,就给他封个“安次”的外号。本来嘛,绰号仅在一个班级或一小群体内流行,不想培训处在召集全体学员开会时,领导将这事爆了出来,逗得操场上全体青工哄堂大笑起来。从此,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了。
此事虽经警告,不想后来却发展到越来越多人,将这些绰号挂在嘴边,并以此取乐。折腾得培训处领导没辙了,只好大会宣布:今后谁敢再叫主任老师的外号,就扣谁的奖金。至此,“绰号风波”才逐渐平息下来。
陈思远现在越发对厂领导先前所说的,他们这批青工将来分配工种,以考试成绩为据持怀疑态度。由于当时福建的纺织工业基础较薄弱,因此,省里领导才会决定上马这一项目。因上海纺织业较发达,所以,厂里从上海引进了大批印染厂的管理与技术人员。
当然他们中间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是后来从福州国棉厂调过来的。从各渠道得来的消息是,他们厂里这些携家带口引进的干部(技术人员)的子女,他们不但不必读书,而且好工种任凭他们挑选。他们分配的尽是诸如电工、仪表工、机修等时下最流行吃香的好工种。
陈思远他们这批正在龙腰山上苦熬的青工们,对此牢骚不断,可又能怪罪些什么呢!大家都见怪不怪,瞧不惯也惯了。办点屁大的事情,都得找关系走后门,社会风气如此啊!他们若要怪谁,那也就只能怪自己的父母没在厂里当干部!陈思远明白了其中的门道,琢磨着读书成绩可能只是个幌子,分配工种关键还在于门路。
他非常担心自己将来被安排上倒班,可是他厂里没熟人,他上哪儿走后门呢?陈思远将自己的忧虑告诉了家人,家人们绞尽脑汁、四处为他打听,可就是找不着在印染分厂或国棉厂当干部的熟人。
陈思远很灰心,对自己未来工种分配甚感渺茫。没法子,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青工们上课时,依旧会挖空心思地偷着找乐趣。这不,一天下午上课时,李江山忽然心血来潮,撕下一张纸,一本正经地在纸上出道数学题,然后递给同桌唐兵,纸张上写道:“十枚硬币,如何排成四行五列?(每行、列至少有两枚硬币)。”唐兵原以为是个挺容易的问题,抓起笔就开始作答。可他在纸上划来圈去了老半天,尽管不断地搔首抓发,但过了好一阵子,还是解不出来。他沉不住气了,将题目上传给陈思远。陈思远、郑嵩高他们一起研究了好一会儿,这时,邻桌的李国栋转眼瞧见他们正对着桌面上的一张纸窃窃私语,就顺手抢过纸张,一瞧:嘿!原来是在玩这小儿科的东西!
他也不多想,随手提笔在纸张上写了一段话后,将纸还给郑嵩高。陈思远凑近一看,原来李国栋也出了道谜题:“你知道不?如果希特勒现在复活的话,他首先想要消灭的是哪一个国家?”郑嵩高反应极快,低声征求陈思远:“美国?” 陈思远思吟道:“嗯,不是美国就是英国。”郑嵩高很快写好答案,将纸张传给李国栋。只见李国栋瞥了一眼答案,轻“哼”了一声,直摇头。这一举动令郑嵩高他们一头雾水,俩人又陷入沉思。一阵冥思苦想后,郑嵩高忽然灵机一动,不由脱口而出:“我知道了,一定是苏联。” 李国栋又摇了摇头。郑嵩高有点不高兴了,对李国栋小声叫嚷道:“你胡弄人吧?!” 李国栋嗤之以鼻,不以为然。郑嵩高一时心急:“那你把答案说出来。”李国栋仍不为所动,淡淡地说:“再好好想想吧。”郑嵩高有些不耐烦了:“人家就是想不出来了,才叫你说出答案。”李国栋依然守口如瓶。郑嵩高不由地责骂了他几句。
陈思远他们几个人开小差,引起了周围其他人的好奇,那一写有智力谜题的纸张,传来传去,到最后都不知落到谁手上了。
下课时,大家站在走廊外,还在讨论那道数学题。众人最终将矛头对准李江山,要求他将答案工公布出来。可李江山偏不卖账,被人逼得东躲西藏,还是不松口。
一贯爱耍小聪明的马博乐,凑了进来,一本正经地开讲道:“在〈水浒传〉中,潘金莲是王婆的右邻,王婆家的左舍是做面食的张公。话说张公有个聪颖漂亮的女儿,她每天都守在自己的闺房做针线活。西门庆自从与潘金莲勾搭成奸后,每天都在王婆家的楼上幽会寻欢作乐,与张小姐的闺房仅有一板之隔。可善解人意的张小姐,为何对他们的媾和,总保持缄默?”众人听罢,迟疑了好一会儿。不久,唐兵首先乐呵呵地打趣道:“这还不简单,‘十女九闷’呗。俗话说:‘坐下来吃,还不如在旁眼瞅着解馋’她边听,边自慰呗,那是一种多刺激的享受啊!”话音一落,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笑毕,唐兵还不忘调侃马博乐一句:“老马,怎么样,我的答案没错吧?”马博乐被问得有点难为情,不满地反驳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不懂又好逞强!”
就在这时,上课的铃声响了,众人都回到教室里去……
从七十年代末开始到八十年代初,中国大陆与台湾的政治关系出现解冻趋缓迹象,台海两岸民间交流也随之暗流涌动。咫尺天涯三十多年,有亲人在大陆的台湾同胞,纷纷从香港转道,踏上阔别几十年的祖国大陆,回乡寻亲祭祖。
是年十二月份,仓前街连排店面一带,盛传着一条爆炸性的新闻。原来,居住在补伞店背后的一对孤儿寡母,做梦都不曾见过会有这么一天:喜从天降!他们一位音信全无四十多年的至亲,也就是孩子的父亲,突然从台湾过来,专程飞抵福州寻找探望,失散几十年的妻儿。一家三口团聚之日,三人久久相拥在宾馆的房间内,喜极而泣。
老父亲没想到自从解放前,自己随国民党军队到台湾后,四十多年来,他的结发妻子并没有改嫁,而是含辛茹苦数十年,孤单一人将孩子抚养长大成人。老父亲不断为此流下了愧疚的泪水。
很少邻居会叫出孩子他妈的名字。但她那已三十出头的独苗儿子,身上有点坏仔的霸气,许多邻居都知道他。他的名字叫天亮,大家都习惯用福州话叫他依亮。
一九四九年中共武装占领大陆,并建立起了一党独大的政权。由于二十多年来,大陆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政治运动始终不断。十年“文革”浩劫,使举国上下的政治思想运动,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高度。
二十多年的政治运动,其实质是中共独裁者毛泽东,为了在国内树立起和巩固他个人帝王般的绝对权威,以及妄想充当全世界无产阶级的革命领袖,不惜牺牲四千多万条生命来祭祀满足自己,妄图充当世界领袖的极度膨胀之私欲。人为地创下了人类历史上空前绝后的大灾难。
连年不断的政治思想运动,以及无偿支援第三世界各国人民的革命斗争,致使三十多年来的大陆国民经济,一直徘徊在崩溃的边缘。
福建作为中共领导人“解放台湾”的前线,在社会经济发展建设等各方面,更是刻意滞后于其他省份。致使福建等东南沿海省份,经济落后于港台地区等整整三十多年。所以,八十年代初台胞回福建祖居地时,他们看到的是大陆同胞依然还过着,他们三十多年以前曾过的生活。
由于两岸之间的生活水平差距悬殊,回乡探亲的台胞,即使本身的生活也不宽裕,但看到大陆的亲人们,还过着他们几十年前的生活,他们都会出于,对自己亲人的同情与怜悯之天性,而慷慨大方地赠钱赠物的。
天亮母子俩与父亲之间的会面,主要在老父亲下榻的宾馆里进行。父亲为了赎回心中太多的内疚,天天挽留他们母子俩在宾馆里好吃好喝的,并与妻儿促膝长谈,互述离别相思之苦。老父亲也没有回避,在杳无音信的几十年里,他在台湾已另建有家室的事实。
临别之前,老父亲也象其他回乡的台胞一样,赠给妻儿时下大陆很紧俏的“大三件”:大彩电、冰箱、三用机等贵重物品及一些钱款。他特别交代,这些是为儿子将来娶媳妇而准备的。
天亮的父亲突然从台湾回来,探望妻儿并带回“大三件”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陈思远家里。思远的母亲伊华嫂听过,内心特激动,但她现在还不敢在众人面前,道出自己心中的秘密。毕竟十年“文革”,给她留下了太多太深切的心灵创痛。
她至今历历在目那些人,那些家庭曾经因家庭成份不好,而最终被批被斗得家破人亡的惨状。更别提那些被人揪出有海外关系人的结局了。
直到晚上吃饭时,在儿子陈思远一直追问下,伊华嫂才道出埋藏在心中四十多年的秘密。自己果真有一个弟弟,也就是孩子们的一个亲舅舅,在解放前去了台湾。
但四十多年过去了,不知他现在是否还在世,也不清楚他在台湾的什么地方。虽然有些茫然,但孩子们听后,个个都显得很兴奋、很高兴。
陈思远安慰母亲说:“现在还怕什么!‘文革’毛泽东时代早已成为过去。如今是邓小平时代,就怕你没有海外关系。你看那些华侨、台胞的家属,共产党现在对他们又是照顾这,又是优待那的,就怕怠慢了他们哟!现今有海外关系的,吃香得很呐!”
从此,陈思远他们在心中升起了,对未来生活美好难忘的憧憬。盼望着尽早有一天,他们的舅舅也能从富裕的台湾归来,与他们团聚,并巴望舅舅能资助他们干出一番事业来。 e: � o�a;@�0�v auto; word-spacing: 0px; -webkit-text-stroke-width: 0px;">陈思远现在越发对厂领导先前所说的,他们这批青工将来分配工种,以考试成绩为据持怀疑态度。由于当时福建的纺织工业基础较薄弱,因此,省里领导才会决定上马这一项目。因上海纺织业较发达,所以,厂里从上海引进了大批印染厂的管理与技术人员。
当然他们中间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是后来从福州国棉厂调过来的。从各渠道得来的消息是,他们厂里这些携家带口引进的干部(技术人员)的子女,他们不但不必读书,而且好工种任凭他们挑选。他们分配的尽是诸如电工、仪表工、机修等时下最流行吃香的好工种。
陈思远他们这批正在龙腰山上苦熬的青工们,对此牢骚不断,可又能怪罪些什么呢!大家都见怪不怪,瞧不惯也惯了。办点屁大的事情,都得找关系走后门,社会风气如此啊!他们若要怪谁,那也就只能怪自己的父母没在厂里当干部!陈思远明白了其中的门道,琢磨着读书成绩可能只是个幌子,分配工种关键还在于门路。
他非常担心自己将来被安排上倒班,可是他厂里没熟人,他上哪儿走后门呢?陈思远将自己的忧虑告诉了家人,家人们绞尽脑汁、四处为他打听,可就是找不着在印染分厂或国棉厂当干部的熟人。
陈思远很灰心,对自己未来工种分配甚感渺茫。没法子,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青工们上课时,依旧会挖空心思地偷着找乐趣。这不,一天下午上课时,李江山忽然心血来潮,撕下一张纸,一本正经地在纸上出道数学题,然后递给同桌唐兵,纸张上写道:“十枚硬币,如何排成四行五列?(每行、列至少有两枚硬币)。”唐兵原以为是个挺容易的问题,抓起笔就开始作答。可他在纸上划来圈去了老半天,尽管不断地搔首抓发,但过了好一阵子,还是解不出来。他沉不住气了,将题目上传给陈思远。陈思远、郑嵩高他们一起研究了好一会儿,这时,邻桌的李国栋转眼瞧见他们正对着桌面上的一张纸窃窃私语,就顺手抢过纸张,一瞧:嘿!原来是在玩这小儿科的东西!
他也不多想,随手提笔在纸张上写了一段话后,将纸还给郑嵩高。陈思远凑近一看,原来李国栋也出了道谜题:“你知道不?如果希特勒现在复活的话,他首先想要消灭的是哪一个国家?”郑嵩高反应极快,低声征求陈思远:“美国?” 陈思远思吟道:“嗯,不是美国就是英国。”郑嵩高很快写好答案,将纸张传给李国栋。只见李国栋瞥了一眼答案,轻“哼”了一声,直摇头。这一举动令郑嵩高他们一头雾水,俩人又陷入沉思。一阵冥思苦想后,郑嵩高忽然灵机一动,不由脱口而出:“我知道了,一定是苏联。” 李国栋又摇了摇头。郑嵩高有点不高兴了,对李国栋小声叫嚷道:“你胡弄人吧?!” 李国栋嗤之以鼻,不以为然。郑嵩高一时心急:“那你把答案说出来。”李国栋仍不为所动,淡淡地说:“再好好想想吧。”郑嵩高有些不耐烦了:“人家就是想不出来了,才叫你说出答案。”李国栋依然守口如瓶。郑嵩高不由地责骂了他几句。
陈思远他们几个人开小差,引起了周围其他人的好奇,那一写有智力谜题的纸张,传来传去,到最后都不知落到谁手上了。
下课时,大家站在走廊外,还在讨论那道数学题。众人最终将矛头对准李江山,要求他将答案工公布出来。可李江山偏不卖账,被人逼得东躲西藏,还是不松口。
一贯爱耍小聪明的马博乐,凑了进来,一本正经地开讲道:“在〈水浒传〉中,潘金莲是王婆的右邻,王婆家的左舍是做面食的张公。话说张公有个聪颖漂亮的女儿,她每天都守在自己的闺房做针线活。西门庆自从与潘金莲勾搭成奸后,每天都在王婆家的楼上幽会寻欢作乐,与张小姐的闺房仅有一板之隔。可善解人意的张小姐,为何对他们的媾和,总保持缄默?”众人听罢,迟疑了好一会儿。不久,唐兵首先乐呵呵地打趣道:“这还不简单,‘十女九闷’呗。俗话说:‘坐下来吃,还不如在旁眼瞅着解馋’她边听,边自慰呗,那是一种多刺激的享受啊!”话音一落,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笑毕,唐兵还不忘调侃马博乐一句:“老马,怎么样,我的答案没错吧?”马博乐被问得有点难为情,不满地反驳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不懂又好逞强!”
就在这时,上课的铃声响了,众人都回到教室里去……
从七十年代末开始到八十年代初,中国大陆与台湾的政治关系出现解冻趋缓迹象,台海两岸民间交流也随之暗流涌动。咫尺天涯三十多年,有亲人在大陆的台湾同胞,纷纷从香港转道,踏上阔别几十年的祖国大陆,回乡寻亲祭祖。

是年十二月份,仓前街连排店面一带,盛传着一条爆炸性的新闻。原来,居住在补伞店背后的一对孤儿寡母,做梦都不曾见过会有这么一天:喜从天降!他们一位音信全无四十多年的至亲,也就是孩子的父亲,突然从台湾过来,专程飞抵福州寻找探望,失散几十年的妻儿。一家三口团聚之日,三人久久相拥在宾馆的房间内,喜极而泣。
老父亲没想到自从解放前,自己随国民党军队到台湾后,四十多年来,他的结发妻子并没有改嫁,而是含辛茹苦数十年,孤单一人将孩子抚养长大成人。老父亲不断为此流下了愧疚的泪水。
很少邻居会叫出孩子他妈的名字。但她那已三十出头的独苗儿子,身上有点坏仔的霸气,许多邻居都知道他。他的名字叫天亮,大家都习惯用福州话叫他依亮。
一九四九年中共武装占领大陆,并建立起了一党独大的政权。由于二十多年来,大陆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政治运动始终不断。十年“文革”浩劫,使举国上下的政治思想斗争运动,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高度。
二十多年的政治运动,其实质是中共独裁者毛泽东,为了在国内树立起和巩固他个人帝王般的绝对权威,以及妄想充当全世界无产阶级的革命领袖,不惜牺牲四千多万条生命来祭祀满足自己,妄图充当世界领袖的极度膨胀之私欲。人为地创下了人类历史上空前绝后的大灾难。
连年不断的政治思想运动,以及无偿支援第三世界各国人民的革命斗争,致使三十多年来的大陆国民经济,一直徘徊在崩溃的边缘。
福建作为中共领导人“解放台湾”的前线,在社会经济发展建设等各方面,更是刻意滞后于其他省份。致使福建等东南沿海省份,经济落后港台地区等整整三十多年。所以,八十年代初台胞回福建祖居地时,他们看到的是大陆同胞依然还过着,他们三十多年以前曾过的生活。
由于两岸之间的生活水平差距悬殊,回乡探亲的台胞,即使本身的生活也不宽裕,但看到大陆的亲人们,还过着他们几十年前的生活,他们都会出于,对自己亲人的同情与怜悯之天性,而慷慨大方地赠钱赠物的。
天亮母子俩与父亲之间的会面,主要在老父亲下榻的宾馆里进行。父亲为了赎回心中太多的内疚,天天挽留他们母子俩在宾馆里好吃好喝的,并与妻儿促膝长谈,互述离别相思之苦。老父亲也没有回避,在杳无音信的几十年里,他在台湾已另建有家室的事实。
临别之前,老父亲也象其他回乡的台胞一样,赠给妻儿时下大陆很紧俏的“大三件”:大彩电、冰箱、三用机等贵重物品及一些钱款。他特别交代,这些是为儿子将来娶媳妇而准备的。
天亮的父亲突然从台湾回来,探望妻儿并带回“大三件”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陈思远家里。思远的母亲伊华嫂听过,内心特激动,但她现在还不敢在众人面前,道出自己心中的秘密。毕竟十年“文革”,给她留下了太多太深切的心灵创痛。
她至今历历在目那些人,那些家庭曾经因家庭成份不好,而最终被批被斗得家破人亡的惨状。更别提那些被人揪出有海外关系人的结局了。
直到晚上吃饭时,在儿子陈思远一直追问下,伊华嫂才道出埋藏在心中四十多年的秘密。自己果真有一个弟弟,也就是孩子们的一个亲舅舅,在解放前去了台湾。
但四十多年过去了,不知他现在是否还在世,也不清楚他在台湾的什么地方。虽然有些茫然,但孩子们听后,个个都显得很兴奋、很高兴。
陈思远安慰母亲说:“现在还怕什么!‘文革’毛泽东时代早已成为过去。如今是邓小平时代,就怕你没有海外关系。你看那些华侨、台胞的家属,共产党现在对他们又是照顾这,又是优待那的,就怕怠慢了他们哟!现今有海外关系的,吃香得很呐!”
从此,陈思远他们在心中升起了,对未来生活美好难忘的憧憬。盼望着尽早有一天,他们的舅舅也能从富裕的台湾归来,与他们团聚,并巴望舅舅能资助他们干出一番事业来。